尉迟敬德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渐渐淡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混杂着托付与期望的沉重。“好。我给你……三天。三天之内，完成所有人员、器械、药品的整备，列出所需额外物资清单，直接报于我。开拔之后，岐黄营的行进序列、扎营位置、安全警戒，由宝琳亲自负责协调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去吧。”尉迟敬德挥了挥手，重新转向舆图，背影如山，却仿佛又苍老了几分，“时间，不多了。”
颜白躬身退出大帐。帐外的冷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，却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。夜色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弥漫，营区内火把次第亮起，将忙碌穿梭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，如同皮影戏中躁动不安的群像。
尉迟宝琳就站在帐外不远处，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他走过来，没有说话，只是再次伸出手，用力握了握颜白的手臂。那手掌宽厚、粗糙、布满老茧，温暖而充满力量。
“需要什么，直接跟我说。”尉迟宝琳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，“我手下的人，你随便调。阿耶把这事交给我，就是信你，也是信我。咱们……一起把这关闯过去。”
颜白看着尉迟宝琳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，还有深处那一丝同样沉重的压力，点了点头。此刻，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。他转身，朝着医疗区的方向大步走去。脚步起初有些沉重，但很快便调整过来，变得稳定而迅疾。
灯火通明的医疗区，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营区其他地方的躁动截然不同的、压抑的寂静。潘折已经将核心的十几名助手和老军医召集到了一起，所有人都站在空地上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是看着颜白从夜色中走来，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
颜白走到众人面前，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。有年轻助手眼中掩饰不住的紧张和茫然，也有老军医脸上深重的忧虑乃至一丝畏缩。他停下脚步，沉默了片刻，让那寂静充分发酵，直到每个人都感到有些窒息。
然后，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“接大将军令。”颜白顿了顿，目光如炬，“突厥二十万大军，已至渭水北岸。我泾阳大营全军，即刻开拔，奔赴前线。”
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，几个年轻助手脸色瞬间发白。
“我医疗队，改编为‘岐黄营’，纳入战时序列。”颜白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，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，“我们将不再留守后方，而是随军行动，在战场附近建立野战救治体系。”
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，激起的却是无声的惊涛。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军医嘴唇哆嗦了一下，终于忍不住颤声道：“颜、颜校尉……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？我等皆是医者，手无缚鸡之力，如何能上前线？那箭矢横飞、人马践踏之地，岂是救人之所？这、这分明是送死啊！”
他的话音落下，立刻引来了几声低低的附和，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。
颜白没有立刻反驳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名老军医，看着其他人眼中相似的恐惧。他知道，这是最真实的人性，无关对错。但战争，从不理会这些。
潘折猛地踏前一步，年轻的脸庞在火光下绷得紧紧的，他看向那名老军医，又看向颜白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，却异常响亮：“刘医官！校尉教我们医术，是为了什么？难道只是为了在安稳的后方，治治头疼脑热吗？左屯卫营那个被马踏伤的什长，若没有校尉教的法子，没有我们敢去救，他早就死了！他的同袍，那些在战场上受伤的弟兄，难道就因为前线危险，我们就该眼睁睁看着他们流血等死吗？”
他转向颜白，单膝跪地，抱拳道：“校尉！潘折愿誓死追随！您指哪儿，我去哪儿！岐黄营的兄弟，没有一个孬种！”
几个年轻的助手受他感染，也纷纷上前，跪倒在地：“愿誓死追随校尉！”
那几名老军医面面相觑，脸色变幻不定。颜白伸手，将潘折扶起，目光再次扫过全场。
“怕，是应该的。”颜白终于再次开口，声音依旧平静，却多了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，“我也怕。怕准备不足，怕应对失措，怕辜负信任，怕救不回本该救回的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让这些话沉入每个人心底。“但怕，解决不了问题。大将军说，此战关乎国运。国运是什么？是长安城里的陛下、百官、百姓，也是这营中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同袍，更是你我身后，需要守护的家人、田宅、还有我们刚刚教出去的那些救人的法子。”
“我们的确手无缚鸡之力，但我们手中有刀，可以切开腐肉，取出箭镞；我们手中有针线，可以缝合伤口，延续生机；我们手中有药，可以对抗邪毒，退烧止痛。”颜白的声音渐渐提高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，“我们不去前线，谁去？指望那些视剜肉刮骨为邪术、连静脉补液都要斥为荒唐的太医署老爷们吗？”
“岐黄营，不是去送死。”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，“我们是去，从阎王爷手里抢人。用我们的方法，我们的规矩，抢回更多能继续战斗、能回家种田、能看着孩子长大的大唐男儿。”
“愿意跟我去的，留下。现在就去清点所有物品，按移动、防震、防水的要求重新打包，列出所缺物资清单，一个时辰后交给我。”颜白的声音冷了下来，“不愿意的，我也不强求。去留随意，此刻走出这个院子，我颜白绝不追究，仍可留在后方营区效力。”
他说完，不再看众人，转身走向旁边那间存放图纸和计划的帐篷。背影挺拔，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。
身后，是死一般的寂静。然后，是潘折第一个行动起来，低声催促助手们去库房的声音。接着，是更多杂乱的、却逐渐坚定的脚步声。
颜白掀开帐帘，里面只有一盏孤灯。他走到案前，摊开一张最大的麻纸，拿起炭笔。笔尖悬在纸上，微微颤抖。不是恐惧，而是高速运转的思维带来的生理性震颤。
野战医疗体系……分级救治……移动手术单元……物资供应链……人员轮换预案……
无数线条、符号、标注，开始在那张空白麻纸上疯狂生长。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，孤独，却笔直如枪。
帐外，泾阳大营的夜，被无数火把和急促的脚步声点燃，正朝着渭水方向，缓缓沸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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