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里灯火通明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敞。几张粗糙的木案拼在一起，上面堆满了账册、地图和各式文书。一个穿着深青色武官常服、体型微胖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，手里拨弄着一把黄铜算盘。他约莫四十许年纪，面皮白净，留着短须，一双眼睛不大，却透着精明的光。正是负责此段辎重调配的校尉，王浚。
听到脚步声，王浚抬起头，目光在颜白身上扫过，脸上堆起一层惯常的、带着疏离感的笑容。“颜校尉？深夜来访，可是医疗队有何急需？”他放下算盘，身体微微后靠，做了个“请坐”的手势，但那姿态里并无多少真正的客气。
颜白没有坐。他站在案前，直接将那份物资短缺清单和尉迟敬德的手令副本放在王浚面前。“王校尉，我军医疗队奉命保障前线伤员救治。然清点库存，关键物资严重短缺。此乃详单，以及尉迟将军手令。请王校尉按令拨付足额补给。”
王浚拿起清单，慢条斯理地展开，目光一行行掠过。他的眉头微微蹙起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，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。半晌，他放下清单，叹了口气。
“颜校尉啊，”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，“你的难处，某家明白。医者父母心嘛。可是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手指点了点账册，“你也看到了，全军开拔在即，粮秣、箭矢、甲胄、车马，哪一样不是十万火急？所有物资，都需优先保障战兵。前线将士是要真刀真枪拼命的，他们若缺了吃穿，钝了刀箭，松了甲胄，那可是要掉脑袋、丢阵地的！”
他抬眼看向颜白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：“你这医营所用，固然紧要，但终究是‘后方’支应之事。非常时期，总要有所取舍。暂且克服一下，待大军到了前线，站稳脚跟，某家自会设法为你筹措。这行军路上，难道还能有大规模战事不成？些许游骑袭扰，用不了这许多药材。”
颜白胸膛里那股冰冷的岩浆开始沸腾。他看着王浚那张写满“规矩”和“体谅”的脸，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、属于官僚体系的、事不关己的漠然。
“王校尉此言，大谬。”颜白的声音依旧平稳，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石子，砸在寂静的帐篷里，“医疗保障，绝非‘后方’闲事。它关乎伤而不死的可能，关乎士气军心，更关乎一支军队持续作战的根基。一个伤兵得到及时救治，重返战场，便是两个战力。反之，伤兵哀嚎遍野，缺医少药而枉死，活着的士卒看在眼里，是何心情？军心士气，从何谈起？”
他上前一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如锥，直刺王浚：“昨日渭水方向已有突厥游骑袭扰，大战一触即发。尉迟将军手令在此，明确要求全力保障医疗所需。王校尉以‘优先战兵’为由推诿，是认为将军的手令有误，还是觉得我医疗队数百将士的性命，以及未来可能因此获救的成千上万士卒的性命，不值当这些药材布匹？”
王浚的脸色沉了下来。颜白这番话，不仅尖锐地反驳了他，更隐隐扣上了“违抗军令”、“漠视人命”的帽子。他白净的面皮泛起一丝红晕，那是恼怒的征兆。
“颜校尉！”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，带着被冒犯的冷硬，“某在军中执掌辎重多年，自有章程分寸！何为轻重缓急，某比你清楚！全军数万张嘴，无数双眼睛盯着，某若将紧俏物资都拨给你这医营，其他各部如何交代？战兵若因补给不足而有失，这责任，你担得起吗？”
帐篷里的空气陡然绷紧。算盘珠子停止了跳动，角落里两名文吏偷偷抬起了头。气死风灯的光晕在王浚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，让他那故作威严的神情显得有些扭曲。
颜白看着他那张脸，白日里那些伤员濒死的眼神，那些因延误而彻底黯淡下去的生命之光，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。那冰冷的岩浆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。
他猛地抬手，一掌拍在厚重的木案上！
“砰——！”
一声闷响，震得案上的账册笔墨都跳了一跳。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，将两人的影子疯狂地投射在帐篷壁上。
“责任？”颜白的声音不再平稳，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、火山喷发前的嘶哑，“王校尉，你跟我谈责任？好，那我就跟你谈谈责任！”
他盯着王浚骤然收缩的瞳孔，一字一句，如同冰锥凿击：“若因你今日克扣这几坛酒、几匹布、几斤药，致明日、后日、大后日本可活命的将士，因伤口溃烂、因失血过多、因得不到及时清创而枉死阵前——这责任，是你王校尉来负，还是我颜白来负？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，穿透帐篷的厚布，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：
“见死不救，与谋杀何异！”
最后几个字，如同惊雷，滚过帐篷内外。帐外两名卫兵骇然对视，帐内文吏手中的笔“啪嗒”一声掉在纸上。王浚猛地站起身，脸色由红转白，又由白转青，指着颜白，手指都在颤抖：“你……你放肆！竟敢如此污蔑上官！你……”
“何事喧哗？！”
一个沉厚威严的声音，突然从帐外传来，打断了王浚气急败坏的呵斥。
帐帘被猛地掀开，一股夜风灌入，吹得灯火一阵明灭。一个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，玄甲未卸，面沉如水，正是巡营至此的尉迟宝琳。他的目光如电，先扫过脸色铁青、浑身发抖的王浚，然后落在了背对着他、肩背绷紧如弓弦的颜白身上。
帐篷里死寂一片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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