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掠过白布幔的扑簌声还未散尽,远处高台的方向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像冰雹砸在冻土上,一声比一声紧。医疗区里,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,望向声音来处。
一骑快马冲破营区边缘的简易木栅,马上的骑士甲胄沾满尘土,脸色因疾驰而涨红。他勒马在医疗区外,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,踉跄几步,嘶声喊道:“颜校尉!颜校尉何在?”
颜白放下手中检查到一半的绷带卷,转身迎出。潘折跟在他身后半步,手里还拿着准备分装的药粉。
那传令兵喘着粗气,看到颜白,眼睛一亮,也顾不得行礼,急声道:“快!河畔谈判帐出事了!突厥正使……那个叫阿史德啜的,突然倒地,腹痛如绞,口吐白沫,人已经昏厥过去!谈判中断,房相命你即刻前往救治!”
话音落下,医疗区里一片死寂。只有风穿过布幔缝隙的呜咽声。
颜白的心猛地一沉。不是为病情——腹痛昏厥,可能性太多,从急腹症到中毒,从心疾到癫痫牵涉痛,皆有可能。他沉下去的是这任务背后那看不见的千钧重压。救治敌国正使,在两国最高层眼皮底下,在谈判僵持的关口。救活了,未必有功;救不活,或稍有差池,便是万劫不复。突厥人若借机发难,指责唐廷暗害使臣,这刚刚因天子亲临而提振的士气,这脆弱的和谈局面,顷刻间便会崩塌。
“人在何处?”颜白的声音异常平稳,甚至比刚才检查药箱时更稳。
“已抬至谈判帐旁备用的军帐内,有重兵把守。房相与几位将军都在,突厥副使及随行官员也在,情绪……很激动。”传令兵快速说道,眼神里带着焦灼,“颜校尉,快些吧,那边……快压不住了。”
颜白点头,没有半分犹豫,转身对潘折道:“取三号急救箱,酒精、银针、镇痛散、解痉汤粉,再带一小罐蜂蜜水。快。”
“是!”潘折应声,转身便跑向药箱存放处,动作迅捷而准确,没有丝毫拖沓。不过十数息,他便提着一个深褐色、体积适中却装得严实的木箱回来,箱盖上用红漆标着个醒目的“叁”字。
颜白接过箱子,入手沉甸甸的,里面是他根据这段时间经验精简出的、应对突发急症最可能用到的物品。他看向潘折:“医疗区交给你。若有新伤员,按规程处理。若有急事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去找尉迟校尉。”
“明白。”潘折重重点头,眼神坚定,“师父小心。”
这一声“师父”,叫得自然而然。潘折自己似乎都没察觉,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颜白,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,以及一丝掩不住的担忧。他知道此去何等凶险,但他更相信颜白的能力。这种信任,早已超越了下属对上官的服从,近乎弟子对师长的笃信。
颜白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再多言,提起药箱便跟着传令兵向外走去。
没走几步,前方又是一阵马蹄声响,尉迟宝琳骑着一匹黑马疾驰而来,到近前猛地勒住。他跳下马,甲叶铿锵,脸上带着汗渍和急切:“颜白!事情我知道了,我跟你一起去。”他语速很快,“那边帐外已经围了好几层,咱们的人,突厥的人,剑拔弩张。父亲让我来,护着你进去,也……看着情况。”
他看着颜白,眼神复杂。有关切,有担忧,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力挺。“别怕,”他压低声音,补了一句,“你只管救人。天塌下来,有陛下,有房相,有我们这些武夫顶着。救活了,是大功;万一……那也是他突厥人自己命数不济,怪不到你头上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蛮横,却让颜白心中微微一暖。尉迟宝琳这是在给他卸包袱,用最粗粝的方式告诉他:放手去做,后果有人承担。这份信任,已不仅仅是并肩作战的情谊,更有了几分兄弟间托付生死的意味。
“我明白。”颜白点头,“走。”
两人随着传令兵,快步向渭水河畔方向赶去。尉迟宝琳带来的几名亲兵紧随其后,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越靠近河畔,空气中的紧绷感便越是浓重。原本散布在河滩上进行战备的唐军士卒,此刻都沉默地持械而立,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座临时搭建、此刻却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备用军帐。帐外,唐军玄甲卫士与突厥狼骑装束的护卫相隔十余步对峙着,双方虽未拔刀,但那冰冷的眼神、紧绷的肌肉、压抑的呼吸,都让中间的空气凝滞如铁。
帐帘紧闭,但里面隐约传出嘈杂的人声,有汉语焦急的商议,更有突厥语愤怒的咆哮。
“让开!医官到了!”尉迟宝琳上前一步,沉声喝道,声音不大,却带着将门虎子的威势。
把守帐门的唐军队正认得他,又看到颜白手中的药箱,立刻挥手让开一条通道。但对面的突厥护卫却躁动起来,几名头戴皮帽、腰佩弯刀的壮汉上前阻拦,用生硬的汉语喝道:“站住!什么人?”
“大唐医官,奉命救治你家正使。”颜白停下脚步,平静地看着他们。
“医官?”为首一名突厥武士狐疑地打量着颜白年轻的面孔和朴素的医官服饰,眼神里满是怀疑和不信任,“这么年轻?谁知道你是不是……”
“忽伦,退下。”一个低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从帐内传出,说的是突厥语。帐帘掀开一道缝隙,一名穿着突厥文官服饰、面色沉郁的中年人探出身来。他先看了一眼颜白,目光锐利如鹰,然后转向那护卫头领,用突厥语快速说了几句。
那名叫忽伦的护卫头领脸上闪过不甘,但还是悻悻地让开了。
中年文官这才看向颜白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道:“我,阿史德元礼,副使。请你来,是无奈之举。我族萨满正在赶来途中,但正使病情危急,等不及。你,”他盯着颜白的眼睛,“若能救活正使,我突厥必有重谢。若不能,或敢有丝毫加害之举……”他没有说完,但眼神里的寒意已说明一切。
“我是医者,只治病,不涉其他。”颜白迎着他的目光,语气没有丝毫波动,“请让路,时间耽搁不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