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夜奉命前往突厥使团驻地,”颜白话锋微转,声音压低了些,“患者阿史那·社尔,症属急性肠痈,即阑尾之疾,并非中毒。救治过程,已向房相及李尚书详细禀明。其间,突厥营地守卫森严,但人员面带疲色,马匹虽有精料补充,蹄铁磨损却甚于我军同期。其营地布局,更重外围警戒,内里辎重堆放略显杂乱,可见急行而来,未及从容整顿。”
这些细节,是他施救时以医者观察环境的本能留意到的,此刻平静道出,却成了有价值的军情补充。
帐内再次陷入寂静。尉迟敬德缓缓直起身,走到颜白面前,低头看着他膝上那些写满数字的粗糙纸卷,又抬眼看向颜白平静的脸。
忽然,他抬起手,重重一掌拍在木案上!
“好!”一声断喝,如闷雷炸响,“这些数字,这些门道,比砍一百个突厥脑袋还有用!砍头只能让敌人少一个,你这套东西,是让咱们自己人多活无数个!保全战力,维系士气……李药师说得还是太文绉绉了,你这是给大军上了道保命的符!”
他胸膛起伏,显然情绪激荡,但眼神却亮得惊人:“某家与李药师,已议定了。要联名上奏,为你,为你这套救治法子请功!重点就写你这‘保全战力、维系士气、探闻敌情’的复合之功!这不是虚言,是你实打实做出来的!”
颜白心中一震,立刻起身:“大将军,末将所为,皆是分内之事,亦是医者本分。此功……”
“此功不是你一个人的!”尉迟敬德打断他,声如洪钟,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,“你以为某家是在抬举你颜白个人?错了!这功,是替你手下那些没日没夜忙活的娃子们争的!是替那些因为你这套法子,能活着回家见爹娘婆姨的弟兄们争的!是他们该得的认可!有了这功,朝廷才会正视你这套东西,才会拨下更多的钱粮、药材,让你把这套法子铺开,让更多的营、更多的兵,能受益!你明白吗?”
颜白怔住了。他望着尉迟敬德那张因激动而有些发红、却写满真诚与洞见的粗豪面孔,胸腔里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。他一直以为这位大将军只是欣赏他的“奇技”,或是看在尉迟宝琳的面上加以关照。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这位看似粗莽的悍将,眼光远比许多人长远,心思也远比许多人细腻。他看到的,不是颜白个人的荣辱,而是一套可能改变无数士卒命运的体系的未来。
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,与一种被理解的暖流交织在一起,在他心底汹涌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深深一揖: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谢大将军。”
尉迟敬德见他如此,脸色稍霁,大手一挥:“明白就好!奏章某家会亲自斟酌词句,务必让陛下看清其中关窍。你且回去,安抚好手下人,该有的赏赐,朝廷绝不会亏待。至于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感慨,“长安的水,比泾阳深得多。有了这份功打底,至少,没人能轻易再说你是个‘普通校尉’了。好自为之。”
颜白再次行礼,收起那些记录,退出了军帐。
帐外的阳光有些刺眼。他站在原地,微微眯了眯眼,让那暖意渗透进有些发凉的指尖。尉迟敬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,那不仅仅是功绩的认定,更是一种托付,一种将他所坚持的东西,推向更广阔天地的推力。
他朝着医疗区走去。还没走近,便听到了一阵不同于拔营喧嚣的、略显嘈杂却充满生气的声音。
只见医疗区外的空地上,数十名已经伤愈、换上了干净军服的士卒,正自发地围聚在那里。他们有的胳膊还吊着,有的走路略显蹒跚,但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真诚的感激。潘折和几个助手被他们围在中间,显得有些手足无措,脸上却涨得通红。
“潘医助!多谢了!要不是你们当日给我清创上药,我这条胳膊早就烂没了!”一个粗豪的汉子大声道,试图用没受伤的手拍潘折的肩膀,又怕力道太大,动作显得有些滑稽。
“还有我!发热那几日,迷迷糊糊的,就记得有人不停给我换额上的布巾,喂我喝水……是你们救了我的命!”另一个年轻些的士卒眼圈有些发红。
“这点东西,自家婆姨做的肉脯,不值钱,你们路上垫垫肚子……”
“我这有点铜子,你们千万别推辞……”
人群七嘴八舌,带着各地口音,话语质朴,甚至有些笨拙,却比任何华丽的颂词都更动人。他们拿出自己仅有的、或许是从牙缝里省下的一点东西,硬往潘折等人手里塞。潘折连连摆手,想推辞,却被那些粗糙的、带着厚茧的手紧紧握住,推拒不得。他看向周围那些真挚的脸庞,眼眶也渐渐湿润了,只是用力抿着嘴,不住地点头。
颜白站在不远处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阳光洒在那些士卒带着笑与泪的脸上,洒在潘折那因激动和羞涩而泛红的年轻面庞上,也洒在地上那些微不足道、却情意深重的“谢礼”上。没有封赏的文书,没有晋升的诏令,只有这最直接、最朴素的情感涌动。
他心中那因为御前审视、因为功绩核算而泛起的波澜,在这一刻,忽然平静了下来。一种更为坚实、更为温暖的东西,缓缓充盈了胸腔。他所做的一切,这些数字背后所代表的,不正是为了眼前这样的时刻吗?为了这些鲜活的生命,能继续他们的旅程,带着伤痕,也带着希望。
潘折终于从人群中挣脱出来,一抬头,看见了颜白。他快步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,声音还有些发颤:“师父,他们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嗯,我看到了。”颜白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温和,“收下吧,这是他们的一片心。也是你们应得的。”
潘折重重点头,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。
远处,代表拔营的号角声,苍凉而悠长地响了起来,一声接着一声,回荡在泾阳原野的上空。庞大的军队,如同苏醒的巨兽,开始缓缓转向,朝着长安的方向,蠕动起来。
颜白转过身,望向南方。联名的奏章即将飞驰入京,他的名字,将第一次以“功臣”而非“纨绔”的姿态,出现在大唐皇帝的御案之上。那未知的朝廷封赏,那可能随之而来的崭新舞台与无形挑战,都还在遥远的未来。
但此刻,他站在这里,身后是渐渐整队开拔的同袍,身旁是眼中燃着光的弟子,前方是归家的长路。阳光正好,风过原野,带来泥土与青草的气息。
他迈开脚步,汇入了那滚滚向前的洪流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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