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7章:泛黄的药材册(1 / 2)

光线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沉降,像一层薄薄的、凝固的琥珀。颜白的手指抚过那些墨迹,有些已经晕开,有些则依旧清晰,记录着年份、品名、数量、入库日期,以及经手人的签押。

这不是一本普通的流水账。它记录的似乎是某一特定年份,太医署从各地采买、或是地方进贡的药材明细。字迹并非一人所书,笔迹各异,墨色浓淡不一,显然是不同时期、不同人陆续添补上去的。这本册子本身,就像这间库房的一个切片,封存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。

他看得极慢,一行一行,逐字逐句。

“贞观元年,秋九月,陇右道秦州贡上品当归,三百斤,入库甲字三号库。经手:录事李……”

“贞观二年,春二月,剑南道绵州采买川黄连,一百五十斤,入库乙字七号库。经手:药丞王……”

记录本身并无出奇,无非是些枯燥的数字和名称。但颜白的目光,却渐渐停留在那些品名与后续的“备注”或“处置”栏上。有些药材后面,跟着“虫蛀霉变,不堪用,已毁弃”的小字;有些则是“调拨尚药局”或“御用封存”;更多的,是空着,仿佛那些药材入库后,便石沉大海,再无下文。

他的指尖停在一行记录上。

“贞观二年,夏四月,岭南道容州贡石斛,五十斤,鲜品。入库丙字……(此处字迹模糊,似被水渍晕染)……备注:路途遥远,抵京时已萎蔫大半,择其尚可者入药房,余者暂存。”

石斛,尤其是鲜石斛,极难长途保存。从岭南到长安,千里迢迢,五十斤鲜品能剩下十斤可用已是侥幸。但这“余者暂存”,存到了哪里?是变成了这库房里某堆早已化作黑泥的腐败植物,还是……

他继续往后翻。类似的记录不止一处。来自山南道的天麻,注明“有硫熏痕迹,药性存疑,待核”;来自江南道的茯苓,写着“个头硕大,然质地疏松,疑似以次充好”;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所谓“番红花”,备注仅为“色异,味淡,真伪待辨”。

太医署并非净土。采买贡赋,千里转运,中间有多少环节可以动手脚?以次充好,虚报数量,甚至偷梁换柱……这些模糊的备注,这些不了了之的“待核”、“待辨”,像一块块不起眼的污渍,点缀在看似严谨的账目之间。

颜白合上账册,目光投向库房深处堆积如山的阴影。

这里堆积的,不仅仅是无用的陈年旧物,或许还有当年未能妥善处置、或是不愿被人深究的“问题”。张署令将他扔到这里,是觉得此地尘埃足以掩埋一切,包括他这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。

他站起身,将那本账册小心放回箱中,却没有盖上箱盖。门口的光线又偏移了些,库房内更显昏暗。他走到自己白日清理出的那片相对整洁的区域,那里整齐码放着他挑选出的、尚可辨认的药材,以及几卷捆扎好的竹简、几本用油布包裹的帛书。

点燃了带来的小油灯。豆大的火苗跳动起来,驱散一小圈黑暗,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斑驳的墙上,巨大而摇曳。

他先拿起一卷竹简。简片已经有些松散,用麻绳勉强串着。展开,是《黄帝内经·素问》的残篇,字是小篆,刻工古朴,但保存不善,边缘已有蛀痕。内容他早已熟稔,但触摸着这千年前的载体,感受着竹片冰凉的质感和细微的毛刺,仍有一种跨越时空的奇异触动。

他将竹简小心卷好,放在一旁。又打开一本帛书。帛质脆化,触手需极度轻柔。上面是用朱砂和墨笔绘制的经络穴位图,配以解说文字。绘图粗糙,穴位标注也有几处与现代认知略有出入,但那种试图探索人体奥秘的笨拙努力,透过脆弱的绢帛传递过来。

这些,才是真正的宝藏。被尘埃掩埋,被时光遗忘,但知识的光辉不会完全泯灭。

他将能辨认的医书典籍单独归置在一处干燥的木架上。然后,他重新面对那些堆积的药材。

这一次,他看得更仔细。不只是分辨种类和好坏,他开始尝试追溯。拿起一块颜色暗沉、质地坚硬的茯苓,对照记忆中账册里关于“茯苓质地疏松”的记录;捡起几根几乎碳化的当归须,回想“虫蛀霉变”的批注。

过程缓慢而琐碎。油灯的光圈有限,他不得不频繁移动。尘土不断扬起,在光柱中飞舞,落在他早已灰扑扑的衣袍上,落在他专注的眉睫上。库房里极静,只有他翻动物品时轻微的窸窣声,以及自己平稳的呼吸。

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着他。外界的排挤、冷遇、那些复杂的人际与前途的迷茫,在此刻都被隔绝在这厚重的尘埃与寂静之外。这里只有物,只有这些被遗忘的、残破的“证据”,以及一个试图从中解读出信息的观察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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