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翼国公背疽,痈毒深陷,已溃烂至筋膜之下,脓毒走窜,形成多个深部脓腔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,“更严重的是,热毒已完全侵入血脉,耗伤根本。国公此刻高热无汗,脉象浮数疾促,神昏不醒,已是……败血之症。”
“败血……”程咬金喃喃重复,这个陌生的词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。
周元景的脸色更加难看,他上前一步,急声道:“既是热毒入血,邪陷心营,当以大剂清热凉血、解毒开窍之药灌服或鼻饲,配合外敷拔毒生肌之膏散,或可……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颜白打断他,语气没有任何起伏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然,“脓毒源头不除,灌再多药石也是扬汤止沸。毒素每时每刻都在产生,进入血液,损害五脏。国公身体已极度虚弱,撑不到药物起效的时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转向尉迟敬德和程咬金,说出那个决定:“唯有一法可试。立刻手术,切开背部痈疽,扩大创口,彻底清除所有坏死皮肉、筋膜及深部脓液。只有清除了源头,才有一线生机。”
尉迟敬德的拳头猛地攥紧,指节发出咯咯的声响。程咬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但是,”颜白的声音沉了下去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,“国公体虚已极,正气濒竭。手术创伤巨大,术中失血、疼痛刺激、乃至麻药影响,都可能引发……意外。”他直视着尉迟敬德瞬间收缩的瞳孔,说出了最残酷的可能,“手术过程中,国公可能因无法耐受,而……气绝。”
“气绝”两个字,像两记闷锤,狠狠砸在走廊里每个人的心头。
尉迟敬德的身体晃了一下,旁边的程咬金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。这位铁塔般的猛将,此刻脸上血色尽褪,嘴唇颤抖着,那双惯于握槊杀敌的手,竟有些无力地垂落。
周元景失声道:“这……这岂不是……岂不是要亲手……”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,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——这岂不是要亲手加速秦琼的死亡?
高辅依旧沉默,但那双一直半垂的眼帘抬了起来,目光锐利地落在颜白脸上,似乎在评估他这番话背后的决心与把握。
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走廊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,提醒着时间正在无情流逝。
颜白没有催促,也没有解释更多。该说的风险,他已经说尽。此刻,需要做出选择的是他们,是秦琼的兄弟,是代表皇帝在此监看的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个呼吸,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尉迟敬德缓缓抬起头,他眼中仍有挣扎,仍有巨大的恐惧,但最终,那里面燃起了一种近乎绝望的、孤注一掷的狠厉。他看向颜白,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:“有几成把握?若不动手……叔宝还能撑多久?”
颜白回答得极其冷静,也极其残酷:“不动手,以国公目前状况,最多……两个时辰。动手,有三成机会清除脓毒,争取到后续用药治疗的时间。但术中气绝的风险,超过五成。”
三成机会,超过五成的死亡风险。
尉迟敬德闭上了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。程咬金死死抓着他的胳膊,虎目含泪,看向颜白,又看向那扇半开的房门,仿佛想透过门缝,再看一眼里面生死不知的兄弟。
终于,尉迟敬德猛地睁开眼,眼中血丝密布,却已没了犹豫。他看向颜白,一字一顿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:“动手。叔宝……宁可死在拼命的路上,也绝不能……窝窝囊囊地等死!”他转向高辅和周元景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武将不容置疑的蛮横,“陛下那里,某自会去请罪!但现在,谁也别拦着!”
高辅微微躬身,声音依旧平稳:“陛下有旨,一切以救治翼国公为要。奴婢在此,只为记录。”这便是默许了。
周元景脸色变幻,最终在尉迟敬德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下,颓然退后一步,不再言语。
颜白点了点头,脸上没有任何如释重负的表情,只有更加凝重的专注。“既如此,请诸位退出此院。手术需绝对安静,不能有任何干扰。”他的目光扫过众人,“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内,必有结果。”
尉迟敬德重重拍了拍颜白的肩膀,力道大得让颜白身形微晃。他没有说话,但那手掌传来的颤抖和温度,已传递了千言万语。然后,他猛地转身,大步走向院外,背影僵硬,却带着一种悲壮的决绝。程咬金狠狠抹了把脸,跟了上去。周元景和高辅也默默退开。
颜白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,然后,缓缓关上了房门。
“咔哒。”
门闩落下的轻响,再次将内外隔绝。
这一次,门内只剩下他,潘折,和榻上命悬一线的翼国公秦琼。
颜白走回光晕之下,潘折已将器械准备妥当,麻沸散的药汤也在小炭炉上温着,散发出苦涩的气味。两人对视一眼,潘折眼中仍有紧张,但更多的是信任与跟随。
颜白走到水盆边,再次用烈酒净手,然后戴上新的手套。他看向榻上昏迷的秦琼,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决绝,此刻化为手术刀锋般的锐利。
“开始。”他说。
潘折端起了盛放麻沸散的药碗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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