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扉合拢的轻响,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,在颜白心头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。他站在廊下,目光穿过庭院稀疏的枯枝,落在那扇紧闭的后院门上。指尖残留着木料的粗糙触感,还有一丝泥土的微凉。风从檐角掠过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打着旋儿,最终落在昨夜新翻的泥土上,覆盖了那片被仔细平整过的区域。
他转身,走向前厅。脚步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这方寸之地的安全边界。潘折已在前厅门口候着,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青色常服。
“郎君,更衣吗?”潘折低声问,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颜白衣袖上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泥渍。
颜白点了点头,没有言语。他脱下沾了尘灰的外袍,换上那身代表太医丞身份的常服。布料挺括,带着皂角的干净气息,却像一层无形的铠甲,将他与后院那间陋室、那些失败的陶碗、那些在磨石下逐渐成形的冰冷水晶,彻底隔开。他仔细抚平衣襟的每一道褶皱,动作缓慢而专注,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。
当他再次抬起头时,眼神里的疲惫与警觉已被一层温和而疏离的平静所取代。镜中人,又是那个伤势初愈、闭门谢客、专心“整理医案”的年轻官员了。
“去请张太医在前厅稍候,奉茶。”颜白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,“就说我更衣后便到。”
潘折应声退下。颜白又在原地站了片刻,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肺腑间最后一丝属于后院的、混杂着霉味与土腥的气息彻底置换干净。然后,他迈步向前厅走去。
厅内,张太医已端坐在客位。他年约五旬,面皮白净,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,一双眼睛不大,却透着常年混迹官场练就的精明与审视。他穿着太医署医正的深青色官服,腰间佩着银鱼袋,姿态看似闲适,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叩着椅子的扶手。见颜白进来,他立刻起身,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,拱手道:“颜太医丞,叨扰了。”
“张医正客气,请坐。”颜白还礼,在主位坐下,示意潘折上茶。茶汤清冽,热气袅袅,在两人之间升腾起一道薄薄的屏障。
“署令听闻颜太医丞回府后便闭门静养,心中甚是挂念。”张太医端起茶盏,却不急着喝,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厅内略显空荡的陈设,“特命下官前来探望。颜太医丞伤势可大好了?”
“劳署令与张医正记挂,已无大碍,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。”颜白语气温和,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,“前线奔波,案牍积压,正好借此机会梳理一番。”
“哦?梳理案牍?”张太医眉毛微挑,笑容更深了些,“颜太医丞勤勉,令人钦佩。不过,下官方才在门外,似乎隐约闻到些……特别的气味?像是药材,又不太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通往后院的方向,“莫非颜太医丞闭门期间,还在钻研什么新的方剂?”
来了。颜白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:“让张医正见笑了。不过是尝试炮制一些家传的伤药古方,过程繁琐,需反复试验,难免有些气味散出。地方狭小,又怕冲撞了邻里,故而紧闭门户,倒让张医正误会了。”
“家传古方?”张太医眼睛一亮,身体微微前倾,显出浓厚的兴趣,“颜氏家学渊源,能得颜太医丞如此费心钻研的,定是非同凡响。不知……下官可否有幸观摩一二?也好向颜太医丞请教学习。”
厅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茶香依旧袅袅,但温度仿佛降了几分。
颜白垂下眼睑,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梗,动作从容不迫。“张医正说笑了。方子尚未成形,杂乱无章,不过是些粗陋的尝试罢了。”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地迎上张太医探究的视线,“待他日略有小成,定向署令与诸位同僚请教,届时还望张医正不吝赐教。”
拒绝得委婉,却毫无转圜余地。
张太医脸上的笑容僵了僵,旋即又恢复如常,只是眼底那抹审视的光芒更锐利了些。“颜太医丞过谦了。谁不知颜太医丞前线妙手,活人无数,连圣人都曾嘉许。您钻研的方子,岂会是粗陋之物?”他放下茶盏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,“署令也是关心同僚,怕颜太医丞独自钻研,太过辛劳。若有什么需要太医署协助的,尽管开口。”
“多谢署令美意。”颜白颔首,语气依旧温和,“目前尚能应付。只是些琐碎功夫,不值当劳动署中同僚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已是针锋相对。张太医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心中疑窦非但未消,反而像野草般疯长起来。闭门不出,怪异气味,严防死守,言辞推拒……这一切都指向后院那间始终紧闭的厢房。那里到底藏着什么?真的是在炮制伤药?还是……
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,鼻翼微微翕动,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。方才进门时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异气味,此刻似乎又飘来一丝,极淡,混杂在茶香里,像是某种东西腐败后又经酒水冲刷过的、难以言喻的残留。这绝不是寻常药材炮制会有的味道。
张太医的心沉了沉。他不再纠缠方剂之事,转而聊起太医署近来的几桩公务,语气轻松,仿佛刚才的试探从未发生。颜白也配合着应答,言辞得体,滴水不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