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风卷着雪粒子，像无数把小刀子，刮在人脸上生疼。
沈青梧缩在雁门山断壁的背风处，怀里的麦饼冻得像块铁，啃下去能硌掉牙。他没心思吃，眼睛死死盯着山腰那片跳动的火光——黑风教的人还在搜山，那些黑袍子像阴魂不散的鬼魅，从昨天傍晚追到现在，就为了他怀里这柄冰凉的东西。
那是柄弓。
通体莹白，像是用整块暖玉雕琢而成，长约三尺，弓梢刻着流云纹，弦是深褐色的兽筋，摸上去比蚕丝还柔，却比精钢更韧。师父莫长风临终前，就是把这柄弓塞进他怀里的，当时师父胸口插着三支透骨钉，血染红了半边雪地，指节攥得发白，反复说：“青梧，记着，弓在人在……这不是普通的弓，里面藏着……藏着……”
后面的话没说完，师父头就歪了。
沈青梧把冻僵的手揣进怀里，紧紧按住那柄弓。弓身贴着心口，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，像是有活物在里面呼吸。他跟着师父学了三年箭术，自认也算半个行家，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弓——轻得能单手提，拉开时却要费十足的劲，而且弓弦震动的声音不是“嗡嗡”，是“泠泠”，像玉佩相撞。
“师父，您到底藏了什么在里面？”他对着漫天风雪喃喃自语，声音刚出口就被风吹散。
师父是“穿云箭”莫长风，一手“流星赶月”箭法在北方江湖颇有名气，就算打不过顶尖高手，想走没人拦得住。可昨天傍晚，那些黑袍人突然从雪林里窜出来，为首的是个瘦脸汉子，手里玩着三枚透骨钉，指甲缝里全是黑泥，笑起来露出两颗黄牙：“莫老鬼，把‘冷月弓’交出来，教主说了，饶你徒弟一条狗命。”
师父当时把他往树后一推，摘下背上的铁胎弓：“黑风教的杂碎，也配惦记岳将军的东西？”
然后就是打。
那些黑袍人出手阴毒，招式带着股尸臭味，师父说那是“幽冥十三式”，是黑风教的邪门功夫。师父的箭快，可对方人多，而且那瘦脸汉子的透骨钉更准，三支钉全钉在师父胸口的要害。沈青梧眼睁睁看着师父倒下，手里的铁胎弓断成两截，而那些人扑过来时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跑。
他抱着冷月弓钻进雪窝，滚下陡坡，黑袍人的笑声和脚步声在身后追了半夜。现在他躲在这处断壁，已经三天没合眼，伤口在渗血，肚子饿得发慌，可他不敢动，连咳嗽都得捂着嘴。
风突然变了向。
沈青梧猛地抬头，雪粒子打在脸上，他却没觉出疼。刚才风中夹杂着一丝极轻的响动——不是风雪声，是衣袂擦过树梢的声音，很脆，很快。
他下意识摸向背后的箭囊，里面只剩三支铁箭，是师父留给的最后家底。他慢慢抽出一支，搭在冷月弓上，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，微微发颤。
“嗤——”
两道黑影从头顶三丈外的松树梢上滑下来，像两片被风吹落的枯叶，悄无声息地落在雪地上。左边的是个矮胖子，手里拎着柄鬼头刀，刀穗上挂着个骷髅头；右边的正是那个瘦脸汉子，三枚透骨钉还在指间转着圈。
“找到了，”矮胖子咧开嘴，露出黑黄的牙齿，“这小兔崽子藏得挺深。”
瘦脸汉子眼睛盯着沈青梧怀里鼓起的地方，舔了舔嘴唇：“莫老鬼的徒弟？倒是比他师父识相，自己把弓交出来，省得爷动手。”
沈青梧握紧了弓，指节发白：“我师父说，你们不配碰这弓。”
“嘿，还挺横。”矮胖子挥了挥鬼头刀，“师兄，别跟他废话，教主还等着回话呢。”
瘦脸汉子点点头，突然身形一晃，像道黑风扑过来。沈青梧只觉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，比雪地里的狐臊味还难闻，他猛地矮身，借着断壁的掩护向侧面滚去，同时手腕一翻，冷月弓拉成满月。
“嗡——泠！”
弓弦震颤，声音清越得像冰棱落地。那支铁箭带着道白影射出去，速度比他平时练习快了至少一倍，箭尾的雕翎几乎拉出残影。瘦脸汉子显然没料到这半大孩子有这手，慌忙侧身，铁箭擦着他的黑袍飞过，“笃”地钉进后面的岩壁里，箭杆还在嗡嗡直颤。
“咦？”瘦脸汉子摸了摸被箭风扫过的脸颊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，“这弓……果然有点门道。”
矮胖子已经绕到沈青梧身后，鬼头刀带着风声劈下来：“小杂种，拿命来！”
沈青梧顾不上回头，他记得师父说过，遇到两面夹击，要么冲出去，要么往死里拼。他选择了前者，猛地向前一扑，同时将冷月弓反手往后一撩。
“铛！”
鬼头刀砍在弓身上，发出一声脆响，竟像砍在金石上。矮胖子只觉一股反弹力涌过来，震得他虎口发麻，鬼头刀差点脱手。沈青梧借着这股劲向前窜出三丈，踩着积雪狂奔，身后传来瘦脸汉子的怒吼：“追！就算他钻进狼窝，也得把弓给我刨出来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