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微光尚未刺破林海,陆昭便被一股纯粹的重量给压醒。
他睁开眼。
一张毛茸茸的放大版熊脸,几乎贴着他的鼻尖,嘴角挂着晶莹的涎水。
是哼哼,还是哈哈,他已经分不清了。
这家伙一条粗壮的前肢搭在他胸口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,沉重如山。
陆昭哭笑不得,费力地想把那条比自己大腿还粗的“胳膊”挪开。
“呼……”
熊崽不耐烦地喷出一股浓郁的鱼腥味热气,翻了个身,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他,继续酣睡。
陆昭坐起身,环顾洞穴。
这里,已经彻底没法住了。
当初还算宽敞的洞穴,如今被两个飞速成长的庞然大物挤占得满满当当。
他用石头垒的灶台塌了半边,引水的沟渠成了摔跤的泥潭,晒干的兽皮上全是新鲜的熊脚印。
他清楚,这段奇特的共生生活,已临近终点。
这里是他的新生之地,是他的庇护所,却不是他的归途。
那个被奶奶称作“九洲”的广阔天地,那些在古老歌谣中闪烁的星辰与英魂,还有那个不知被抛到何处的伙伴吧唧,都在遥远的前方召唤着他。
他没有生火,而是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整理。
他将被熊崽们弄乱的干草重新铺好,抚平每一处褶皱,像在整理一张远行前的床铺。
他将洞穴里外彻底打扫,把积攒的兽骨残骸远远搬到下游掩埋,让这里恢复最初的洁净。
他去林中砍来许多干柴,在洞口最干燥的角落,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堵墙。
最后,他用几块大石重新加固了那条引水的沟渠,确保即便在雨季,洞内也不会积水。
做完这一切,天已大亮。
母熊庞大的身躯堵在洞口,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他忙碌的身影,没有流露任何情绪,只有野兽的通透明白。
它早就醒了,或者说,一夜未眠。
它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奇怪的两脚生物,进行着他最后的仪式。
陆昭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尘土,走到母熊面前。
他依旧渺小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模仿着记忆中,奶奶在祭祀山神时,那些部落长者的姿态。
右手抚胸。
深深鞠躬。
“感谢。”
一个极其生涩的音节,从他喉间发出。
这几个月来,他通过【万物通灵】,模糊地掌握了一些属于兽类的音节含义。
这个词,代表最纯粹的谢意。
紧接着,他的意念化作一幅幅清晰的画面,投射过去。
初到此地,断腿濒死的绝望。
那块被甩过来的、沾满血污的骨头。
狼群夜袭时,那从侧面悍然撞来的、磐石般的肩膀。
温泉地穴中,那株被轻轻放在池边的银叶灵草。
一幕一幕,皆是感恩。
然后,画面一转。
无垠星空,一颗孤独的星辰在闪烁。
一条通往远方的、看不见尽头的道路。
一个模糊的,长着毛茸茸大耳朵的狗头轮廓。
【我要走了。】
【我有我自己的路。】
意念清晰而坚定。
母熊静静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没有挽留,没有驱逐,只有一种深邃的理解。
它看穿了这个渺小生物身体里,那不属于这片森林的、注定要远行的灵魂。
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、闷雷般的呼噜。
然后,它低下那颗硕大无朋的头颅,用依旧湿润的鼻尖,轻轻抵了抵陆昭抚在胸膛上的右手。
凉丝丝的湿意裹着一股暖意,直透心底。
做完这个动作,它缓缓侧身,露出了通往洞外的道路。
但它没有完全让开。
就在陆昭准备迈步时,那颗巨大的头颅再次伸来,用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,轻轻推了推他的身体。
不是向外。
而是向着洞穴深处,那个通往温泉地穴的方向。
陆昭一愣。
他尝试向洞口挪动,母熊的头颅再次坚定地推来,力道加重了几分,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咕噜声。
好吧。
陆昭顺着它的意图,走向那道裂缝。
母熊跟在他身后,庞大的身躯将裂缝完全堵死,断绝了他任何退路。
再次来到地穴,温热的雾气扑面而来。
母熊没有下水,直接走到水潭内侧的岩壁前。
那里,曾生长着银叶灵草。
此刻,空空如也。
母熊伸出那只拍碎过狼头的巨爪,目标不是石缝,而是旁边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岩石。
它用利爪扣住岩石边缘,肌肉贲张,猛然发力。
“嘎啦啦……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,那块重逾千斤的岩石,竟被它硬生生拖开了一尺。
一个被隐藏的石窟,暴露在陆昭面前。
一股比银叶草浓郁百倍的异香,从石窟中逸散而出,仅仅是闻上一口,就让陆昭感觉四肢百骸的疲惫都消减了几分。
母熊再次探入巨爪,动作轻柔到了极致。
当它的爪子收回时,爪尖上,正勾着一株与众不同的植物。
通体呈现出温润的、半透明的赤红,仿佛由最纯净的红玛瑙雕琢而成。
叶片上,甚至能看到一丝丝金色的脉络在缓缓流淌,如同活物的血管。
在【理之眼】的视野中,这株赤色小草的内部,是一团压缩到了极致的、燃烧的金色光焰。
纯粹,凝练,充满了爆炸性的生命能量。
母熊将这株“赤玉草”放到陆昭面前的地上,用鼻尖拱了拱。
【吃掉它。】
【这是你应得的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