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,是十万大山最古老的君王。
它降临时,万物都需俯首。
献上自己的声音,作为贡品。
虫鸣、风啸、远处不知名野兽的低吼。
交织成一首混沌而又和谐的安魂曲。
在这无垠的黑暗与声响中,一簇篝火,便是一座不屈的孤岛。
火焰舔舐着架上的半只野兔。
油脂滴落,发出“滋滋”轻响。
浓郁的香气,在湿冷空气里固执地圈定出一块温暖的领地。
那是食物的慰藉,也是片刻的安宁。
陆昭盘腿坐在火边。
他用一根削尖的树枝拨弄着火堆。
让热量更均匀地炙烤着猎物。
吧唧的头枕在他的大腿上。
满足的鼾声传来。
梦里,大概还在追逐着什么。
雪影在不远处安静地咀嚼着鲜嫩草料。
它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山峦般的影子。
每一次咀嚼,都沉稳而富有节奏。
只有哼哈闲不下来。
它蹲在一根横置的圆木上。
两只前爪抱着一颗酸涩的野果。
啃得津津有味。
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。
“这鬼地方的果子就是不行,又酸又小。”
“想当年我在昭虞国都的御花园里,吃的那种叫‘玉露浆’的,那才叫果子!”
“一口下去,灵气都能从脚底板冒出来!”
“还有那里的鸟,羽毛五颜六色的,叫声也好听,不像这里的,就知道鬼叫。”
“肉质肯定也更鲜美……”
陆昭没有理会它的喋喋不休。
他只是看着眼前的火焰。
那跳动的、橙红色光芒。
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,除了日月星辰,最熟悉的东西。
它代表着熟食。
代表着驱散野兽的屏障。
它代表着……文明。
一种久违的倾诉欲,悄然从心底升起。
“我来的地方,没有这么大的森林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仿佛自语。
哼哈啃果子的动作停了。
它歪着小脑袋:“没有森林?那你们吃什么?啃石头吗?”
“我们有专门种粮食的田地。”陆昭的思绪飘远了。
“很大很大的田地,一望无际。”
“我们也有森林,但那是用石头和钢铁造的森林。”
“比这里最高的树还要高。”
“晚上会亮起比星星还多的灯。”
“石头森林?还会亮?”哼哈把吃了一半的果子扔掉。
它一下子来了兴趣。
扑扇着翅膀飞到陆昭的肩头。
“那里面住的都是些什么怪物?会发光的石头精吗?”
“住的是人。很多很多的人。”陆昭笑了笑。
“我们还有一种不用马拉的铁盒子,跑得比雪影还快。”
“它们不吃草,喝一种黑色的油。”
哼哈的小脑袋里显然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的信息。
它愣了半天,才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那铁盒子好吃吗?”
“不好吃。”陆昭耐心地回答。
他翻动了一下烤兔,让另一面也均匀受热。
“我们那里,小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纪,就要去一个叫‘学校’的地方。”
“大家坐在一起,不是学怎么打猎,而是学各种各样的‘理’。”
“理?”哼哈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“嗯,就是世界的道理。”陆昭轻声解释。
“比如火为什么会热,水为什么会流,星星为什么挂在天上不会掉下来。那是无数人通过观察、实验、思考,总结出的规律。”
“切!”哼哈立刻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。
“这有什么好学的!火就是火,水就是水!”
“星星嘛……我听老家伙们说,那是上古大战时死的英雄们,他们的眼睛变成了星星!这才是道理!”
陆昭没有反驳。
他只是轻声说:“我学得不好。”
“所以,我父亲送我去了另一个地方,一个叫‘少林’的寺庙。”
“那里有很多跟我一样剃光了头发的人。”
“我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练习一种只靠自己身体力量的打斗方式。”
他想起了那段在山门前被拒之门外的屈辱。
想起了释延鲁那张冷漠的脸。
以及最后分别时,那句“江湖再见”。
“后来,我离开了那里。跟着我的爷爷,走了很多地方。”陆昭的语调变得柔和。
“他是个很有趣的老头,什么都懂一点,又什么都学不精。”
“他会告诉我,每一块石头,每一条河,都有自己的故事。”
“再后来,我遇到了我的奶奶。”
提到奶奶,陆昭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眷恋。
“她和爷爷不一样。她话很少,但她好像能听懂风说的话,能看懂树叶的表情。”
“她会唱一种很古老的歌。”
“我做噩梦的时候,只要她一唱,我就会立刻安静下来。”
他顿了顿,伸手轻轻抚摸着吧唧的后颈。
“她告诉我,万物皆有灵。要敬畏,要感恩。”
哼哈难得地没有插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