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缕翠绿色的灵子,像一尾在惊涛骇浪中迷航亿万年、终于看见灯塔的幼鱼,在陆昭指尖的意志下,疲惫而安心地依偎着,停止了徒劳的奔逃。
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改变,却在陆昭的精神世界里,引爆了一场宇宙初开般的剧烈变革。
他抓住了一根线。
一根能将科学与神话、现实与虚幻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强行缝合在一起的线。
陆昭缓缓收回手,睁开眼。
山谷依旧。
溪水依旧。
可整个世界,已然不同。
风有了低语,水有了脉搏,山石有了呼吸。
万物,皆在言语。
青石之上,那团几乎被光穿透的人影,似乎也察觉了他的蜕变。
老叟站起身。
身上那件普通的麻衣无风而动,他拍了拍衣袍上本不存在的尘土,这个动作充满了人间烟火气,却又透着一股即将与这片人间彻底剥离的洒脱。
他没再看陆昭,而是仰头望向东方天际。
那里云蒸霞蔚,晨光万丈。
“此谷非久居之地。”
他的话语不再飘忽,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,清晰地砸进每个人心里。
“向东而行吧,穿过苍梧的边境,那里有纷争,也有机遇。”
“去遇见,去汇聚那些散落的‘星火’。”
“记住,真正的联盟,始于平等的尊重与共同的困境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给任何人道谢或追问的机会。
手持那根已生出嫩芽的藤杖,向前一步踏出。
没有光,没有风,没有任何惊世骇俗的异象。
他的身影只是在原地微微一荡,像投入静水的一颗石子,那圈涟漪向四周扩散,与阳光、空气、山谷中的一切,融为一体。
前一刻,他在。
下一刻,他无。
仿佛他从未出现过,又仿佛他本就是这山谷的一部分,只是暂时凝聚了形态,如今又重新归于天地。
山谷,死寂。
这种寂静,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彻底,更加沉重,甚至压过了活人的心跳。
吧唧从陆昭身后探出头,对着青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嗅了嗅,发出一声困惑的呜咽。
“走……走了?”
火燎结结巴巴地开口,他揉了揉眼睛,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剧痛传来,这不是梦。
“这就走了?!”
他音量陡然拔高,脸上写满了荒诞与错愕。
“说了那么多神神叨叨的东西,什么破局之星,什么代价,什么狗屁天平……最后就丢下一句‘向东走’,然后人就没了?!”
“这算什么?!”
他的咆哮撕裂了死寂,也吼出了所有人心底的茫然。
水澜秀眉紧蹙,她走到溪边,将手探入清凉的溪水。
刺骨的凉意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凝聚。
“他不是走了,是回归了。他的存在形态,可能已经超出了我们的理解。”
“我管他什么形态!”火燎一屁股坐在地上,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,“水澜你说,他到底什么意思?让我们去东边送死吗?苍梧国就在东边,我们五行部族的血仇还没报呢!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?”
憨厚的土垚瓮声瓮气地反驳:“可是……那位老神仙不是说了吗,大哥是‘破局之星’,肯定有他的道理。他说往东,那俺就往东。”
“你就是个榆木疙瘩!”火燎气不打一处来,“大哥是破局之星,不是刀枪不入!万一这是个陷阱呢?”
一直沉默的金磐走了过来,他将长刀插回背后,声音低沉。
“不是陷阱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火燎抬眼看他。
“他若要害我们,不必如此。”
金磐的分析简单、直接,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酷逻辑。
“以他的能耐,我们甚至不配他编一个谎言来欺骗。”
一句话,让火燎彻底语塞。
陆昭没有参与他们的争论。
他走到那块青石边,用手触摸老叟刚刚坐过的地方。
石头上,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草木般的温润。
他的大脑,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,疯狂整合着刚刚得到的所有信息。
九洲,建木,昭世盟约,轮回之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