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,黎明。
当第一缕微弱的、不带任何温度的晨光刺破地平线时,绝命冰原的尽头终于出现在眼前。
风停了。
雪也停了。
死寂笼罩着这支万人大军。
五天五夜,不眠不休的极限行军,早已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多余的力气。抗寒药剂的效力正在退去,那股熟悉的、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重新爬上身体。
每一个士兵的脸上、眉毛上、胡须上,都凝结着厚厚的白霜,让他们看起来如同一尊尊冰雕。嘴唇干裂,渗出的血珠瞬间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晶。
他们的胸膛在灼烧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片的白雾,肺部疼得针扎一般。
但没有一个人倒下。
他们的身体已经抵达极限,可他们的精神,却被一股灼热的仇恨死死支撑着,燃烧着,沸腾着。
贾莽勒住缰绳,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,喷出的鼻息在空中凝成两道白龙。他没有回头,他的视线已经穿透了稀薄的晨雾,落在远方地平线上那片模糊的、巨大的轮廓上。
龙城。
北狄王庭。
那座在过去数十年间,带给大周边境无尽痛苦与屈辱的罪恶之城,此刻正静静地匍匐在雪原之上。隐约可见的灯火,在晨曦中显得那般安逸,那般……刺眼。
贾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吞咽下带着血腥味的唾沫。
不需要命令。
身后,一万名骑士默默地举起手中的马奶酒皮囊,将最后一口冰冷的酒液灌进喉咙。冰冷的液体划过干涸的食道,却点燃了他们胸腔里积压了五天五夜的狂暴杀意。
复仇,就在眼前。
……
龙城,金帐之内,温暖如春。
巨大的铜炉里,上等的银霜炭烧得通红,将整个帐篷烘烤得暖意融融。空气中弥漫着烤全羊的浓郁肉香、烈酒的醇香,以及女人们身上劣质的脂粉气。
北狄单于,拓跋宏,正赤裸着上身,露出满是虬结肌肉和狰狞伤疤的胸膛。他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汉人女子,女子的脸上还挂着泪痕,眼神空洞而绝望。
“哈哈哈哈!”
拓跋宏将一大杯马奶酒灌进嘴里,金杯被他随手砸在铺着厚厚毛毯的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这鬼天气!好!下得好!”他粗犷的笑声在金帐中回荡,“周军那群软脚虾,现在肯定一个个冻得跟孙子一样,缩在关里连头都不敢冒!”
“等开春雪化,本单于亲自带队,再去南边狠狠地抢他娘的一票!更多的女人!更多的财宝!都是我们的!”
金帐内的北狄贵族们立刻爆发出谄媚的附和。
“大单于英明!”
“长生天都在保佑我们!”
“那些汉人只配给我们当牛做马!”
他们丑态百出,一个个喝得满脸通红,抓起面前烤得流油的羊腿大口撕咬,油渍沾满了胡须。
拓跋宏很满意这种氛围,他捏了一把怀中女子的脸蛋,引来一声压抑的惊呼,这让他更加兴奋。
他正要再举起一杯酒。
忽然。
嗡——
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,却又无法忽视的震颤。
酒杯里的酒液,泛起了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“什么声音?”
拓跋宏的笑声戛然而止,眉头瞬间皱起。
那震颤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密集,从地脉深处传来,带着一种沉闷的、令人心悸的鼓点。
仿佛有某种远古巨兽,正在从冰原深处苏醒,迈着沉重的步伐,向龙城逼近。
金帐内的喧嚣渐渐平息,所有贵族都停下了动作,侧耳倾听。
那声音,是马蹄声!
是成千上万匹战马奔腾时,才会发出的,如同雷鸣般的轰响!
“不可能……”一个贵族喃喃自语,“这种天气,怎么可能有大军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轰!”
一声石破天惊的巨响,炸碎了龙城所有的安逸与祥和!
王庭那扇足以容纳四马并行的坚固巨门,在所有北狄人惊骇的目光中,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暴力从外部直接轰碎!
厚重的木板与铁皮混合在一起,化作漫天碎片,向内疯狂溅射。几名离得近的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纷飞的木屑射成了刺猬,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向后倒飞出去。
烟尘与雪沫弥漫的破口处,一个身影逆着晨光,策马而入。
他身披一件在厮杀中早已不再纯白的白色大氅,胯下战马通体乌黑,仿佛一团移动的墨。他手中,倒提着一杆超出常人想象的巨大兵器——方天画戟。
那冰冷的戟刃上,还挂着碎裂的木屑和扭曲的铁皮。
杀神降世。
“大周贾莽在此!”
他勒马,横戟,声音如同滚雷,席卷了整个王庭。
“谁敢一战!”
一声怒吼。
是信号。
是命令。
是压抑了五年血仇的,总爆发!
他身后,一万道白色的洪流,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滔天洪水,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,从那个巨大的缺口汹涌而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