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知,呈递报告的时机至关重要。
此刻,修路政策尚未正式发文,李达康县长正满怀雄心推进工程。
这时贸然递上这份侧重分析困难、强调风险的报告,不仅起不到积极作用,反而可能给自己惹麻烦,被贴上缺乏魄力、思想保守的标签,断送此前好不容易积累的信任。
因此,他选择等待。
就像经验丰富的船夫,在风浪来临前默默检查船桨、加固缆绳,做好充分准备。
他依旧沉稳处理日常工作,起草的文稿愈发精炼,调研汇报也愈发扎实可信。
他不动声色,继续观察局势变化,耐心等待那个需要理性声音、能听进不同意见的契机。
他希望在不可避免的变革浪潮席卷而来时,能为金山县那些最没有话语权、最无力承压的父老乡亲,争取到一份应有的周全与体谅。
果然,一周后,全县集资修路的正式文件经多次紧张磋商讨论,终于下发。
文件语言铿锵,目标明确,要求两年内实现全县主干道路面硬化。
资金筹措方式也已明确:一部分由财政补贴,一部分由乡镇配套,还有一部分向群众集资。
但实际上,财政补贴杯水车薪,乡镇配套资金大多是空头承诺,难以落实。
最终,正如吴彦辰此前预料,修路的资金压力层层传导,不可避免地落到了普通农户肩上。
这个消息如同带着寒意的秋风,迅速传遍金山县的每个角落,传到了田间地头的每位农民耳中。
周末,吴彦辰踏上返回云溪沟吴家村的路。
村口老槐树下,昔日村民闲谈的悠然景象早已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焦灼。
三婶的豆腐摊旁围了不少乡亲,口中念叨的全是按人头分摊的集资款。
“听说每人都要交这么多?”
一位老汉伸出布满裂口与老茧的三根手指,脸上的皱纹因愁绪拧得更紧。
“整整三十块!我家六口人,得交一百八十块,这钱哪儿凑得出来?”
西伯蹲在地上抽着旱烟,袅袅烟雾却驱不散眉间的忧愁。
“可不是嘛!刚交完提留统筹,家里粮缸快见底,孩子下学期的课本费还没着落……”
大伯吴洪涛也在人群中,瞥见吴彦辰,只重重叹了口气、摇了摇头,没像往常那样热情招呼。
吴彦辰静静听着议论,心里已然明了,这是大势所趋,非一人之言能改。
他路过人群时,对相熟的叔伯微微点头,便径直往家走去。
李达康推行这项政策的决心,如出鞘利剑般凌厉逼人。
面对下级反馈的反对声音与实际困难,他在政府工作会议上直接拍了桌:“有困难?哪个县搞发展没困难?难道因困难就束手不干?”
“公路必须修,资金必须落实!哪个乡镇完不成集资任务,自己来我这儿说清楚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