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沙丘行宫的每一寸空气,都紧绷如弓弦,压抑到了极点。
赵高的命令,化作无形的刀锋,悬在每一个人的头顶:陛下需静养,任何人不得擅入寝宫,违者,杀无赦。
这道命令,将嬴政的寝宫变成了一座活死人墓,隔绝了所有希望。
然而,偏殿里那婴儿的啼哭,却尖锐得像一把无情的锥子,固执地、一遍又一遍地刺破这死寂的夜幕。
那哭声里没有孩童寻常的撒泼与任性。
它更像是一种杜鹃啼血般的哀鸣,一声声,都带着耗尽生命般的决绝,直往人心里钻,听得人头皮发麻,心头发颤。
“怎么回事!”
守在寝宫门外的通武侯王贲再也按捺不住,胸膛里一股无名火蹭地窜了上来。
他一把揪住匆匆跑来的侍女的衣领,低吼道。
“不是让你们哄好小公子吗!”
“侯爷……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”
侍女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话语里带着哭腔。
“小公子他……他不吃不喝,什么都不要,就拼了命地要往陛下这边爬……”
“奴婢们拦不住,他的手脚都磨红了,嗓子也哑了……拦都拦不住啊!”
“什么?”
王贲心头剧震,松开了手。
这孩子……
他想起了这几日,嬴政是如何将这个婴儿抱在怀中,那张冷硬了一辈子的脸上,流露出罕见的温情。
难道……这孩子当真有灵性,感应到了陛下的大限将至?
“侯爷。”
旁边的心腹副将压低了声音,凑近提醒。
“赵府令有令,任何人不得……”
“去他娘的赵高!”
王贲虎目陡然圆睁,血丝瞬间布满了眼球,一股悍将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。
他一把推开身前阻拦的侍卫,那力道之大,让两名精锐甲士都踉跄后退。
“老子只知道,这孩子是陛下现在唯一挂念的人!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字字如铁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若是陛下万一醒来,看不到他,那才是滔天大罪!”
话音未落,王贲已如一头猛虎,大步流星冲进了偏殿。
刚一踏入,一股焦灼的气息便扑面而来。
摇篮里的赵煦,嗓子已经哭到嘶哑,几乎发不出声音,一张婴儿肥的小脸涨得通红发紫。
他的两只小手,依旧死死抓着摇篮的边缘,用尽全身力气,执拗地想要翻出来。
在看到王贲闯进来的瞬间,赵煦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他停止了那徒劳的挣扎,也停住了嘶哑的哭喊。
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,直勾勾地锁定在王贲身上,然后,他缓缓地,朝着这位杀伐果断的铁血侯爷,伸出了两只磨得通红的小手。
一个求抱的姿态。
他的眼神,却越过王贲的肩膀,死死盯着寝宫大门的方向,那里,是他此生唯一的依靠所在。
“好孩子……”
王贲的心,被这眼神狠狠地刺了一下。
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、杀人从不眨眼的铁汉,此刻竟觉得眼眶滚烫,有股酸涩的液体直冲鼻腔。
“你是想去陪陛下,是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