寝宫之内,气氛难得的温馨。
嬴政半靠在软塌之上,动作带着几分生疏的笨拙,正用一把小巧的玉勺,一口一口地给赵煦喂着米汤。
赵煦许是真的饿了,小嘴一张一合,吃得格外香甜。一缕米汤顺着嘴角滑落,他浑然不觉,只顾着张嘴等待下一勺。
这憨态可掬的模样,逗得嬴-政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、发自肺腑的笑声,爽朗而洪亮。
“陛下!大喜!大喜啊!”
一声裹挟着狂风与急切的嘶吼,骤然撕裂了这片宁静。
蒙毅的身影如同一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,跌跌撞撞地砸进了寝宫。他衣冠不整,发髻散乱,脸上混杂着雨水与汗水,哪里还有半分上卿的威仪。
嬴政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,一股帝王的威压轰然散开,正欲开口呵斥这惊扰圣驾的失仪之举。
然而,蒙毅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。
“陛下!您看这是何物!”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,蒙毅重重跪倒在软塌之前,坚硬的地砖与膝盖的碰撞声听着都让人牙酸。
他高高举起双手,掌中托着两样东西——一枚印章,一件血衣。
他的声音剧烈地颤抖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,带着哭腔与狂喜交织的古怪音调。
“这是臣……从那孩子襁褓中,清洗出来的信物!”
嬴政的目光掠过蒙毅失态的脸,落在了他高举的双手上。
他疑惑地放下玉勺,伸手先取过了那枚沾着水汽的田黄石印章。
入手温润,质地绝佳。
可当他的视线触及到印章顶部那个熟悉的缺角时,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印章侧面,两个篆字清晰地刺入他的眼球,更刺入了他的灵魂深处。
扶苏。
“哐当——”
嬴政手中的玉勺脱手滑落,撞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,迸裂成无数惨白的碎片。
声音尖锐刺耳,仿佛一道惊雷,在他脑海深处炸响。
尘封的记忆之门被这股巨力轰然撞开,汹涌的往事如决堤的洪水,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。
他想起来了。
许多年前,那个他寄予厚望的长子,那个总是温文尔雅的扶苏,曾倔强地跪在章台宫外,任凭风吹雨打,整整三天三夜。
只为了求他恩准,娶一个赵国的亡国女子。
那时的扶苏,双目赤红,声音嘶哑,却一字一句,字字泣血。
“父皇,她是儿臣的命啊!”
而他,高坐于皇位之上,冰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了一个女人卑微祈求。
“混账!”
“你是未来要继承朕江山的大秦储君!怎可被一个亡国妖女所迷惑!”
那是他们父子之间,第一次出现无法修补的裂痕。
从那以后,隔阂的种子便种下了。
后来,那个赵国女子从人间蒸发,扶苏为此大病一场。
醒来之后,扶苏就变了。
他变得更加仁柔,满口都是儒家的仁义道德,对自己的政令时常加以劝谏。
他变得更加恭敬,却也更加疏远。
他再也没有,用带着孺慕之情的语调,喊过他一声“阿耶”。
嬴政的手,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那枚小小的印章几乎要从他掌心挣脱。
他的呼吸变得粗重,胸口剧烈起伏。
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另一件物证上,那件丝绸血衣。
他伸出手,一把将其夺过。
丝绸的质感无比熟悉,正是当年那个赵国女子最爱的样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