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翦的心,一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翻滚。
难道是……忌惮?
王家一门双侯,手握大秦最精锐的兵马,功高震主。陛下这是要用一个平定百越的“大功”,将王家的支柱王贲,远远地调离关中和北方防线?
这是明升暗降,釜底抽薪之计!
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瞬间窜遍全身。王翦的喉咙感到一阵干涩,他正要开口,用最委婉的言辞试探一二。
嬴政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他没有理会王翦父子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惊疑,反而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个趴在桌案上,用小手拨弄着羊骨头,玩得不亦乐乎的赵煦身上。
那眼神,一瞬间变得无比柔和,深邃。
随即,他回过头,对着王翦,说了一句让父子二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。
“老将军,咸阳的水太深,关中的风太急。”
这句话说得极轻,极缓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王翦和王贲都愣住了。
咸阳的水?关中的风?这和出征岭南有什么关系?
就在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之时,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,这一次,他刻意压低了声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森然的寒意。
“朕需要一个绝对信任的人,去南方替朕,也替‘后人’,看好那个粮仓。”
后人?
王翦的心脏猛地一收!
他顺着嬴政方才的视线,看向了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嬴政继续说道,声音愈发低沉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。
“更重要的是……”
“若是将来咸阳有变,这五十万大军,就是那支能够定乾坤的奇兵!”
轰隆!
王翦的脑海中,仿佛有万丈狂澜轰然炸开!
他瞬间懂了。
他全都懂了!
咸阳的水太深,关中的风太急……
陛下担心的,根本不是当下!
他是在为自己百年之后布局!
他在担心,一旦他不在了,无论是性格仁懦的扶苏,还是心机深沉的胡亥,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,会把咸阳,把整个大秦搅得天翻地覆!
到那时,年幼的煦儿,这个被陛下寄予厚望、被顿弱断言为“潜龙之相”的孙儿,将会有何依仗?
让王贲去岭南,掌握五十万大军!
这哪里是削权?哪里是贬谪?
这分明是托孤!
是把大秦最强大的一支野战军团,远远地放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,作为赵煦最坚实、最隐秘、最强大的武力后盾!
表面上,王贲远离了权力中心。
可实际上,他是为未来的新主,储备了一支随时可以从南方席卷而来,横扫一切的无敌之师!
一旦咸阳有变,一旦小公子需要,这支虎狼之师就能以雷霆万钧之势,杀回关中!
谁能挡?谁敢挡?
“陛下……”
王翦的眼眶,瞬间红了。
这位一生金戈铁马,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,早已心如铁石的老将军,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。
“陛下深谋远虑,老臣……佩服!”
他再也站不住,猛地拉了一把还处在巨大震惊中没回过神来的王贲,双膝重重地砸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“臣王贲,领旨!”
王贲虽然还有些懵,但看到父亲如此激动,也立刻明白了这道旨意背后那重如泰山的信任与托付。
他挺直胸膛,用尽全身力气,嘶声吼道。
“此去岭南,定不负陛下重托,誓死为大秦,为……小公子,守好这南大门!”
嬴政欣慰地点了点头,亲自上前,扶起了这对为大秦江山付出一生的父子。
他的目光,最后一次落在赵煦的身上,充满了无人能懂的深沉与期许。
为了你,大父可是把这盘棋,下到了十年之后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