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煦儿看着,心疼。”
简简单单的一句话,让嬴政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。
“那些坏人,北边的匈奴,南边的百越,还有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,像臭虫一样的六国余孽,他们都想欺负大秦,都想看着大父从这至高的位置上倒下。”
赵煦的小手,在空中倏然握紧成拳。
一抹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凛冽寒光,在他眼中一闪而逝。
“煦儿想快点长大。”
“不想永远只做一只躲在大父羽翼庇护之下的雏鹰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小步,仰起脸,直视着嬴政。
“煦儿想成为大父手中,最锋利的那一把剑!”
“大父的意志指向哪里,煦儿的剑锋就砍向哪里!”
“无论是草原上嗜血的恶狼,还是南疆密林里的毒蛇,只要它们敢挡住大秦前进的道路……”
赵煦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决绝的宣告。
“煦儿,就替大父……斩尽沿途所有的荆棘!”
这一番话,不再是冰冷的计谋。
它是一股滚烫的、灼热的岩浆,毫无征兆地喷发,瞬间击穿了嬴政那颗早已被权力和孤独包裹得坚硬如铁的心脏。
最柔软的那一处防线,刹那间土崩瓦解。
嬴政愣住了。
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孙儿,身体僵直。
一股强烈的酸楚,猛地从胸腔直冲鼻腔,他的视线,竟然开始模糊。
这一生,何曾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?
有人想做他的臣子,俯首帖耳,分享权柄。
有人想做他的儿子,继承江山,坐享其成。
更有无数人,想做他的掘墓人,敲骨吸髓,食其血肉。
但,从来没有一个人。
从来没有一个人说,愿意化作他手中的一把剑。
不为权,不为利,只为替他分担那一身沉重的枷锁,替他斩开前路上所有的荆棘。
说出这句话的,还是一个年仅三岁的稚童。
一个,他寄予了最后希望的孙儿。
“好……”
一个字,从嬴政的喉咙里挤出,干涩,嘶哑。
“好!”
他猛地弯腰,再次一把将赵煦狠狠地抱进怀里。
这一次,他用的力气是如此之大,那钢铁般的臂膀箍得紧紧的,仿佛要将这个小小的身躯,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,再也不分离。
嬴政猛地仰起头,迫使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湿热倒流回去。
君王,不可在人前流泪。
可他那威严的声音里,却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与颤抖。
“上天待朕不薄!”
“待我大秦……不薄啊!”
他低下头,粗硬的胡须扎在赵煦的脸颊上,带来的却是一种滚烫的、属于血脉相连的温度。
“有孙如此,朕便是现在去见列祖列宗,也能挺直了腰杆,在他们面前大笑三声!”
“煦儿,你给朕记着!”
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睥睨天下的霸气,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。
“这把剑,朕会亲自为你开刃!用这天底下最坚硬的顽铁,为你铸造剑身!用这世间最凶悍的敌人之血,为你磨砺锋芒!”
“等你长大的那一天……”
“朕,就把这整个天下,都交到你的手上!”
“朕,给你当后盾!”
这一刻,在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御书房内,爷孙二人的心,跨越了年龄的鸿沟,彻底地、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。
角落里,铜鼎中的烛火轻轻摇曳。
跳动的火焰,将一老一小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,拉长,投射在背后的墙壁上。
那影子,宛如大秦帝国的过去与未来,在此刻完成了最深沉、最彻底的交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