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高不敢再有半分迟疑。
他连忙躬身,颤抖着手,将那几卷代表着皇权威严的竹简,一卷接着一卷,小心地送入火盆。
“噼里啪啦……”
干燥的竹简遇到明火,瞬间爆裂开来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起老高,橘红色的光芒映照在赵高惨白的脸上。
暖阁内的温度,再次迅速回升。
就在这火焰升腾的诡异寂静中,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细而响亮的通报:
“十八世子胡亥求见——!”
“说是寻得祥瑞,特来进献陛下!”
这一声通报,穿透了门扉,打破了暖阁内的宁静。
赵煦的小身子在嬴政腿上不安地动了动,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,似乎下一刻就要从沉睡中醒来。
嬴政的脸色,在这一瞬间沉到了谷底。
那双刚刚还满是柔情的眼眸中,骤然迸射出骇人的暴戾与寒光。
他立刻伸出宽大的手掌,轻轻覆盖在赵煦的耳朵上,另一只手则轻柔地拍打着孙儿的后背,口中发出低沉的安抚声。
做完这一切,他猛地抬起头,冲着门口的方向,做了一个极其严厉、带着杀意的“噤声”手势。
恰在此时,暖阁的门被“吱呀”一声从外面推开。
胡亥满面红光,兴冲冲地闯了进来。
他一手牵着那只被迷药弄得晕晕乎乎的“白泽”,脸上堆满了自以为最得体的笑容。
“父皇!儿臣给您送……”
他的声音洪亮而谄媚,充满了邀功的急切。
然而,后面的话,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全部卡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。
他看到了什么?
他看到了那个平日里威严如山,对自己永远不苟言笑,甚至连一个正眼都吝于给予的父皇。
此刻,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姿态,用手掌护着那个野孩子的耳朵,生怕他被一丝声响惊扰。
他看到了火盆里。
那几卷尚未完全烧尽的竹简,在跳跃的火焰中,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用小篆写就的“大秦”、“奏”等字样。
父皇……竟然烧了奏折?
只为了给那个野孩子取暖?
而对自己……
胡亥僵硬地抬起头,迎上了嬴政的目光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?
冰冷。
暴怒。
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与杀意。
那眼神分明在告诉他,他吵到了那个野孩子睡觉。
他,该死!
那一刻,胡亥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。
手中的金色链子“哐当”一声滑落在地,那只所谓的“祥瑞”茫然地晃了晃脑袋。
胡亥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幅画面。
他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一切,他牵来的“祥瑞”,他身上华丽的锦袍,他脑海中构想了无数遍的荣耀场景,甚至是他这个人本身……
在这一幕面前,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、荒诞滑稽的笑话。
一个天大的笑话。
心态,彻底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