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。
他双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,重重地跪在了冰冷坚硬的木地板上。膝盖骨与木板的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,但他感觉不到丝毫疼痛。
他浑身颤抖,抖得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。
“儿臣……儿臣不知……这,这是底下人献上来的,他们说……他们说是白泽……”
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语无伦次,充满了绝望的辩解。
“你是蠢,还是觉得朕老糊涂了?”
嬴政终于打断了他。
他的语气里甚至没有怒火,只有一种燃烧殆尽后的灰烬感。
他懒得发怒。
因为眼前这个人,已经不配他动用“愤怒”这种激烈的情绪。
“朕横扫六合,什么样的珍禽异兽没见过?”
“你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朕?”
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淬了冰的重锤,砸在胡亥的尊严上。
“祥瑞?”
嬴政的嘴角,勾起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。
他缓缓转过身,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软塌。
当他的目光落在赵煦熟睡的、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时,那冰封的眼眸骤然融化,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情。
那丝温情,转瞬即逝。
当他再度转过头,看着地上匍匐的胡亥时,他的眼中,只剩下无尽的、深不见底的失望。
“朕的祥瑞,正在榻上睡觉。”
“他造曲辕犁,解天下百姓之饥。”
“他辨忠奸,除宫中方士之毒。”
“那才是祥瑞!”
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瞬,随即又沉寂下去,只剩下冰冷的陈述。
“而你,只会这些弄虚作假的把戏。”
胡亥彻底伏在了地上。
他将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地板,不敢抬起分毫。温热的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,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他听懂了。
他完全听懂了父皇语气中那最核心的含义。
那不是生气。
生气,意味着还在意,还抱有期望。
而现在,是无视,是彻底的放弃。
是在宣告,他,胡亥,这个儿子,已经被从他的心里,彻底剔除了。
“带着你的祥瑞,滚回去。”
嬴政挥了挥那件宽大的黑色衣袖。
那个动作,轻描淡写,带着一种驱赶苍蝇般的随意与嫌恶。
“别再让朕看见这些脏东西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只假白泽,也扫过了胡亥。
“还有。”
嬴政的声音压得更低,杀意却在这一刻攀升至顶点。
“若是吵醒了煦儿,朕唯你是问。”
“滚!”
最后一个字,如同一道惊雷,在胡亥的耳边炸响。
胡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暖阁的。
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四肢百骸都失去了知觉。
他只记得,自己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,麻木地从地上爬起,机械地捡起那根滑落在地的金色链子。
他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他牵着那只已经开始掉色的假神兽,在无数宫女太监们那或同情、或鄙夷、或嘲弄的目光中,狼狈逃离。
那些目光,曾几何夕是他最享受的荣耀,此刻却变成了千万根烧红的钢针,扎遍他的全身。
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,刮在脸上,刀割一般地疼。
但他心里的痛,比这更甚千倍,万倍。
他输了。
输得彻彻底底。
输得体无完肤。
在父皇的心中,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孩子,他的一根头发丝,都比他这个倾尽所有去讨好的亲生儿子,要重逾千斤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