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不卷是被饿醒的。
不是辟谷丹能解决的那种腹中空虚，而是一种从神魂深处蔓延出来的、对某种温热、扎实、充满烟火气食物的渴望。仿佛昏迷中那场光怪陆离的梦，耗光了他最后一点“人气”。
他睁开眼，首先看到的是熟悉的竹屋房梁，缝隙里还顽强地长着几根狗尾巴草。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，给屋内蒙上一层暖橘色的光晕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宁神花香和……一丝若有若无的烤红薯味？
他动了动手指，传来一阵酸软无力感，但神魂深处那针扎般的刺痛已经消退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睡后的慵懒与轻微的空荡。记忆潮水般涌回——后山、红雾、爆炸、飞舟、还有师父塞进来的那颗味道一言难尽的药丸。
“醒了？”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司徒躺歪靠在门框上，手里果然拿着半个烤得焦黑流蜜的红薯，正吃得津津有味，道袍前襟沾了好几处黑灰。他瞥了江不卷一眼，“感觉如何？脑子里还开音乐会吗？”
江不卷尝试坐起来，身上盖着的薄被滑落。他发现自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弟子服，身上的伤口似乎也被处理过，只留下淡淡的药味。“好多了，师父。就是……饿。”他老实回答，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半个红薯。
司徒躺嗤笑一声，把剩下小半个红薯隔空抛了过来：“接着。补气血的岩火薯，比你那黑乎乎的辟谷丹顶饿。”
江不卷接过，入手滚烫，带着泥土炙烤后的独特香气。他顾不得烫，咬了一口，甘甜软糯的热流瞬间充盈口腔，顺着食道暖遍四肢百骸，连神魂的空荡感都被抚平了些许。他满足地眯起眼，三两口就解决了这小半块红薯。
“吃相跟啸风狼似的。”司徒躺点评道，走到床边，也没客气，一屁股坐在床沿，“说说吧，后山那出‘五彩大爆炸’，你怎么搞出来的？严小子传回来的报告说得语焉不详，就夸你‘临危不乱，奇招制敌’。”
江不卷咽下最后一口红薯，组织了一下语言，将当时的情况——从发现煞眼异常、自己精血混合百日醉膏绘制“毒酒符”、到冒险投入红雾核心引发连锁崩溃——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一遍，最后补充道：“弟子当时只是觉得，那东西要炸了，不如给它加把乱，没想到效果……这么激烈。”他省去了系统提示和梦境挂机修炼的细节。
司徒躺听得嘴角直抽抽，尤其是听到“毒酒符”那段。“用精血掺烈酒画符……往煞眼里扔？”他扶了扶额头，“也就你这脑子里能冒出这种主意。不过……”他神色稍正，“莫离那小子分析得没错，你歪打正着，恰好破坏了那种需要精细意念远程操控的复合邪阵的关键节点。布阵之人，此刻怕是比你还难受。”
“师父，那个眼睛印记……”江不卷想起坑洞碎片上的发现。
司徒躺脸上的懒散收敛了几分，眼神变得有些深：“‘无瞳之眼’……一个很古老、也很麻烦的符号。通常与某些崇拜混沌、吞噬或者‘虚无’的上古邪祟或隐秘教派有关。它本身不代表特定某个势力，更像是一种……理念标识。没想到，会在玄天宗地界内出现，还和‘引煞聚阴’这种邪阵结合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着江不卷：“你这次，算是彻底搅进浑水里了。对方损失了一个重要节点，还暴露了这个印记线索，绝不会善罢甘休。明面上他们不敢动，但暗地里……小心点。最近没事别瞎跑，尤其是后山。”
江不卷心里一凛，点了点头。他又想起昏迷前系统的提示，以及那只棕色小兽和溶洞里的眼睛。
“师父，我在后山还遇到一只奇怪的小兽，棕色的，很机警，似乎想引我去什么地方。另外，爆炸前，我好像……在红雾深处瞥见一双没有瞳孔的暗红色眼睛。”他斟酌着说道。
司徒躺眉头一挑：“棕色小兽？长什么样？”
江不卷大致描述了一下。
“听起来像是‘寻宝貂’的变种，但寻宝貂通常生活在灵气纯净之地，厌恶煞气……它引你去的地方，大概就是那邪阵节点附近？”司徒躺若有所思，“至于你‘看到’的眼睛……可能是邪阵核心意念的显化，也可能是你神魂受冲击产生的幻觉，或者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，转而道，“不管是什么，以后离后山那片区域远点。执法堂和阵堂已经联合接管，会进行地毯式搜查。”
这时，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钱多多刻意压低的声音：“司徒长老？江兄醒了吗？苏师姐也来了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司徒躺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。
钱多多和苏浅浅一前一后走了进来。钱多多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食盒，满脸担忧；苏浅浅则捧着一个白玉小瓶，依旧面色清冷，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关切。
“江兄！你可算醒了！”钱多多几步抢到床前，上下打量，“严执事派人送信来说你受伤昏迷，可吓死我了！怎么样？还疼不疼？我带了灵参炖的灵鸡汤，还有百花蜜糕，补元气最好！”
苏浅浅将白玉小瓶放在床边小几上，声音清越：“这是‘养神丹’，丹草堂林师叔炼制的，对神魂损伤有奇效。”她顿了顿，看了江不卷一眼，补充道，“比辟谷丹有用。”
江不卷心里一暖：“多谢钱兄，多谢苏师姐。我已无大碍，只是有些乏力。”
“没事就好，没事就好！”钱多多拍着胸口，随即又兴奋起来，“江兄，你不知道，现在外门都传疯了！说你在后山独斗邪魔，引发天地异象，五彩神光冲霄，一举捣毁了魔窟！还有人说你其实是隐藏的阵法天才，那爆炸是你布下的绝世杀阵……越传越离谱！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不过，咱们‘闪光灯’的订单，因为这个传闻，又多了十几单！都说要沾沾‘破邪英雄’的仙气！”
江不卷：“……”这都哪跟哪。
司徒躺嗤笑：“名声起来了，麻烦也就跟着来了。小子，悠着点。”
苏浅浅却微微蹙眉，看向司徒躺：“司徒师叔，关于后山邪阵，我父亲……掌门真人似乎很重视，已召严师叔和莫离师叔详细问询。内门戒律堂和巡天司可能也会介入调查。”
掌门都惊动了？江不卷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的还要严重。
司徒躺摆摆手：“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。你们这些小辈，最近都安分点，尤其是你，”他指着江不卷，“伤没好利索之前，给我老实待在闲云峰，哪儿也别去。修炼也暂时停下，《大梦逍遥诀》第一层够你消化了。”
他又看向钱多多和苏浅浅：“你们两个也是，少往外跑。最近宗门不会太平。”
三人点头应下。
又闲聊了几句，主要是钱多多在说外界传闻和生意进展，苏浅浅偶尔补充几句宗门动向。司徒躺吃完红薯，拍拍手，起身道：“行了，人看过了，鸡汤留下，人都走吧，让他再歇歇。”说完，自己先晃晃悠悠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