拂晓。
浓得化不开的雾气，如同凝固的牛奶，将整个黑石谷浸泡在其中。
山脊上的风带着刺骨的湿寒，露水顺着步枪的枪管滑落，滴在潜伏士兵们早已冻得僵硬的手背上。
万籁俱寂。
只有战士们自己沉重的心跳声，在耳膜中擂鼓。
忽然，一种极细微的震动，从冰冷的地面传来，顺着每个人的脊椎一路攀升到天灵盖。
那不是错觉。
震动由弱到强，频率越来越快。
紧接着，一种沉闷的、连绵不绝的轰鸣声，穿透了浓雾，从谷口的方向遥遥传来。
来了。
秦锋趴在山腰一处精心伪装的观察点里，纹丝不动。他身边的泥土与枯草，已经沾染了他身体的温度。
他举起望远镜，镜片瞬间被呼出的白气模糊，又被他飞快擦净。
视野中，浓雾被一个巨大的钢铁黑影粗暴地撕开。
那是一辆日军的八九式中型坦克。
它那身土黄色的涂装在灰白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扎眼，履带碾过碎石，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咔嚓”声，引擎的咆哮在狭长的山谷中被放大，充满了狂妄的宣告意味。
一辆，两辆……
十二辆八九式中型坦克，与数辆更为矮小的九四式超轻型坦克，组成了一条钢铁长蛇，慢条斯理地爬进了黑石谷的血盆大口。
炮塔的舱盖敞开着，一名日军车长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，嘴里叼着烟，正悠闲地举着望远镜四下扫视。他的脸上，是那种源于骨子里的轻蔑与放松。
“嗡……嗤啦……”
无线电的杂音响起，中队长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，在所有战车的频道里回响。
“都打起精神来，但别太紧张。根据情报，青龙镇的支那军队刚刚打完一场惨胜，现在肯定是缩在镇子里舔舐伤口，拼命挖坑呢。”
“哈哈哈，中队长说的是！他们恐怕以为我们还要几天才能集结完毕吧！”
“这种复杂地形，也只有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战车才能如履平地。等我们碾碎了青龙镇的防御，我要第一个冲进去！”
狂妄的笑声在无线电里此起彼伏。
在他们身后，是一个整编大队的日军步兵。他们迈着精准而整齐的步伐，三八大盖上的刺刀在稀薄的晨光中反射出森然的冷光，汇聚成一片晃动的水银之林。
每一个士兵的脸上，都写满了即将收获一场轻松胜利的自负。
他们是帝国的骄子，是战无不胜的皇军。
而他们即将面对的，不过是一群侥幸获胜的乌合之众。
秦锋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他的瞳孔深处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，只有绝对的冷静，如同正在计算猎物轨迹的精密仪器。
他身旁的通讯兵死死攥着步话机，手心全是汗，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。
山谷两侧的数千名战士，更是将自己死死按在阵地里，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他们能闻到日军卡车飘来的浓重柴油味，能听到他们军官嚣张的笑骂。
杀意在积蓄。
怒火在燃烧。
但没有秦锋的命令，哪怕鬼子的坦克从他们身上碾过去，也绝不会有一个人提前暴露。
这是铁的纪律。
秦锋的视线，死死锁定着谷底公路中央，一块被他特意吩咐人刷上白灰的石头。
那是死亡的界碑。
三百米。
钢铁长蛇仍在深入，毫无察觉。
两百米。
领头的那辆八九式坦克，炮塔上的膏药旗在晨风中微微摆动，显得格外刺目。
一百米。
日军中队长似乎觉得有些无聊，他掐灭了烟头，准备缩回炮塔里。
就是现在。
第一辆坦克的左侧履带，不偏不倚，重重地压上了那块醒目的白色石头。
“打！”
秦锋的声音如同炸雷，通过步话机瞬间传遍了整个伏击圈！
一声暴喝。
石破天惊！
原本寂静得如同史前荒原的山坡两侧，刹那间地覆天翻！
数百平方米的伪装网被猛地掀开，枯草与泥土四散飞溅。数十名肌肉虬结、臂膀粗壮的突击队员从各自的散兵坑中霍然站起。
他们肩上，扛着一根根狰狞粗大的铁管。
那是秦锋兵工厂的杰作，被战士们起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名字——“铁拳”。
没有丝毫迟疑。
早已完成瞄准的突击队员们，在秦锋命令下达的瞬间，扣动了发射机。
“嗖——嗖！嗖！嗖！嗖！”
数十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厉啸，骤然划破了山谷的宁静。
一枚枚拖拽着橘红色醒目尾焰的火箭弹，脱膛而出。它们不是直线飞行，而是带着一道道致命的弧线，如同从地狱释放出的复仇猎鹰，居高临下，从左右两个方向，朝着公路上那一排移动的钢铁棺材猛扑而去！
那个刚刚准备缩回炮塔的日军中队长，脸上的轻松惬意还未完全褪去。
他的动作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