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是最好的伪装。
钢铁车轮碾碎了枯枝与山石,在早已废弃的猎人小道上压出两条崭新的辙印。发动机的轰鸣被压制在最低,却依旧汇聚成一股在山谷间回荡的低沉咆哮,惊得林中宿鸟振翅而起,却在浓稠的黑暗中迷失了方向。
秦锋站在头车颠簸的装甲板上,身体随着崎岖的路面微微起伏,稳如磐石。
冰冷的风灌入他的领口,卷走体温,却无法冷却他沸腾的血液。
他的目光穿透黑暗,望向队伍的前方。
一辆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卡车和武装战车,在向导的指引下,如同一头头蛰伏的钢铁巨兽,正以一种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速度,在山脉的褶皱间疯狂穿行。
车灯全部熄灭,驾驶员们仅凭着微弱的星光和前车模糊的轮廓辨别方向。
这是对驾驶技术与胆量的双重极限考验。
每一次剧烈的颠簸,都可能导致车辆侧翻,坠入悬崖。
每一次过弯,车轮都几乎要擦着山道的边缘。
然而,没有一辆车掉队。
这些从全旅选拔出的精英士兵,正用行动回应着秦锋那近乎疯狂的信任。他们的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兴奋与狂热。
他们正在创造历史。
用内燃机和轮胎,去丈量一场前所未有的奔袭。
……
距离这支钢铁洪流八十公里外,宽城郊外的一处开阔平原,灯火通明。
这里是日军华北方面军直属,野战重炮兵第十三联队的临时阵地。
“快!快!将‘九六式’的驻锄固定好!你们这群蠢猪,动作快一点!”
联队长佐藤健二大佐的咆哮声,在嘈杂的阵地上空回荡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。
他是一个纯粹的炮兵信徒,坚信火炮是陆战中唯一的神。
此刻,他正心满意足地审视着自己的“神国”。
三十六门崭新的105毫米“九一式”榴弹炮,在工兵的辅助下已经卸车展开,炮口昂然斜指,在探照灯的光芒下泛着森冷的金属光泽。
而在阵地中央,几门体型更为庞大、炮管更显粗壮的“九六式”150毫米重型榴弹炮,如同一群钢铁巨兽,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士兵们如同工蚁,在炮位间穿梭忙碌,将一枚枚沉重的炮弹从卡车上搬运下来,整齐地码放在火炮旁。
这些炮弹,就是他献给天皇陛下的忠诚。
佐藤健二走到一门150重炮旁,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,近乎痴迷地抚摸着冰冷的炮身。
“多么完美的造物。”
他喃喃自语,眼神狂热。
“支那人还在用那些可笑的迫击炮和‘汉阳造’,他们根本无法理解,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。”
一名副官凑了过来,恭敬地递上一壶清酒。
“大佐阁下,一切准备就绪。只要天一亮,您的炮火将覆盖黑石谷的每一寸土地。”
“黑石谷?”
佐藤健二接过酒壶,轻蔑地嗤笑一声。
他拧开壶盖,将清冽的酒液浇灌在炮管之上,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。
“不,我的目标不仅仅是黑石谷。”
他转过身,遥望远处青龙镇的方向,那里在夜色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“我要把支那人的整个青龙镇,从地图上彻底抹去!我要让他们在帝国的绝对火力面前哀嚎、颤抖,让他们见识一下,什么叫做战争之神!”
他的笑声在寒冷的夜风中传出很远,充满了不加掩饰的狂妄与残忍。
阵地上的日军士兵们听到了联队长的豪言,纷纷挺起胸膛,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骄傲。
他们是帝国的骄子,是掌握着毁灭力量的炮兵。
胜利,唾手可得。
然而,在他们狂热的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,死神,已经悄然举起了镰刀。
……
八公里外,一道不起眼的山脊背后。
秦锋的机械化突击团,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部署。
没有喧嚣,没有灯火。
只有一道道压低了声音的命令,在黑暗中被迅速执行。
五十个造型奇特的钢铁支架,被士兵们从卡车上抬下,迅速在山脊的反斜面一字排开。
那便是107毫米多管火箭炮。
在这个时代,它有一个更接地气的名字——“没良心炮”的终极进化版。
褪去了伪装网,十二根黑洞洞的发射管组成的炮口,构成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蜂巢结构,以一个固定的仰角,斜斜地指向苍穹。
没有复杂的测距和校准,只有最简单的方向赋予。
一名通信兵快步跑到秦锋身边,压低声音报告。
“旅长,坐标测算完毕,风速、湿度修正完毕!”
“各单位准备就P!”
“所有炮组回报,准备就绪!”
秦锋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手表上的夜光指针。
秒针,正在一格一格地跳动。
冰冷,而又精准。
他举起望远镜,望向远方那片灯火通明的区域。
镜片中,日军炮兵阵地的景象清晰可见。他甚至能看到那个不可一世的日本大佐,正举着酒壶,在对他的士兵们训话。
他还能看到那堆积如山的弹药箱,在探照灯下闪烁着危险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