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明走了。
这位掌管着整个根据地命脉的后勤部长,来时脚步虚浮,满心惶恐,离去时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
秦锋那句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话,没有击垮他,反而像一剂猛药,注入了他那颗因焦虑而衰老的心脏。
恐惧还在,但绝望已经消失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,与命运殊死一搏的决然。
秦锋没有再看他,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上。
手指,轻轻划过代表着日军第六师团的那个狰狞的红色箭头。
半个月。
这个时间,是他用最严苛,最乐观,甚至最疯狂的推演,计算出的极限。
在这半个月里,他需要用手头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,打出足以撼动整个战局的威势。
他需要让敌人痛,痛到骨髓里,痛到他们不得不放缓合围的脚步。
“司令。”
一名作战参谋快步走来,将一份电报递上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紧张。
“‘暗箭’急电。”
秦锋接过电报,目光一扫,嘴角那抹疯狂的笑意再次浮现,只是这一次,其中更多了三分冰冷的杀机。
“第六师团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指尖在地图上一个点用力敲了敲,“佐佐木联队。”
他抬起头,眼中再无一丝波澜,只剩下猎人锁定猎物时的专注。
“命令‘猎虎者’连,出发。”
……
日军第六师团的行动快得惊人。
他们如同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,迫不及待地要将秦锋这块胆敢在他们眼皮底下壮大的势力彻底撕碎。
而充当狼牙的,正是师团长谷寿夫最为倚仗的利刃——一支经过加强的骑兵联队。
黄土飞扬的官道上,上千匹东洋战马汇成一股钢铁与血肉的洪流,马蹄声密集如暴雨,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
联队长佐佐木真一大佐,骑在一匹神骏的黑色高头大马上,腰间的指挥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。
他满脸的骄横与自负,目光扫过沿途被他手下点燃、正冒着滚滚黑烟的村庄,没有丝毫怜悯,反而充满了征服者的快意。
“加快速度!”
他挥舞着马鞭,厉声呵斥着。
“师团主力正在正面牵制秦锋的乌合之众,他的后方此刻必然空虚得如同一丝不挂的女人!”
“我们要做的,就是用最快的速度,最锋利的刀,狠狠刺穿他的心脏!把他的粮仓、弹药库,统统烧成灰烬!”
“哈依!”
周围的日军骑兵们发出兴奋的嚎叫,他们挥舞着马刀,放肆地大笑着,沿途但凡有来不及躲避的平民,都会被他们毫不留情地劈倒在地。
在他们眼中,这片土地上的一切,都不过是他们建功立业的垫脚石。
他们是帝国的骄子,是马背上的武士,而他们的敌人,不过是一群拿着简陋武器的农夫。
这场突袭,在佐佐木看来,与其说是战斗,不如说是一场武装游行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,当自己率部捣毁秦锋的后勤基地,立下这泼天大功后,将会获得何等荣耀的晋升。
然而,他和他麾下这支骄横的部队,从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刻起,他们的一举一动,每一个位置坐标,每一次停留,都通过无形的电波,汇聚成一条条精准的情报。
这些情报,最终都化作了秦锋桌上那份电报里,简洁而致命的文字。
“想偷家?”
作战室内,秦锋看着地图上代表着佐佐木联队的那个移动标记,眼神冰冷。
“也不看看,这是谁的地盘。”
他没有派出任何步兵部队去进行拦截。
用两条腿的士兵去对抗四条腿的骑兵,尤其是在这种开阔地带,无异于拿人命去填。
那是愚蠢的指挥官才会做出的选择。
他派出的,是他手中最锋利,也最不为人知的一张牌。
一支刚刚完成磨合,甚至连正式编号都还未授予的新部队。
“猎虎者”坦克连。
……
一处开阔的河谷地带。
这里地势平坦,视野绝佳,干涸的河床如同白色的伤疤,横贯在枯黄的草地之间。
佐佐木的骑兵联队正在此地集结,准备做最后的冲刺。
战马喷着响鼻,士兵们整理着装备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即将收获胜利的轻松与狂热。
突然,一名眼尖的哨兵发出了惊疑的呼声。
“那是什么?”
顺着他手指的方向,在地平线的尽头,几个矮小而漆黑的轮廓,正缓缓地从一道土坡后浮现。
它们移动得不快,发出一种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声。
佐佐木举起了胸前的望远镜。
镜头里,几个造型怪异的“铁壳车”清晰地映入眼帘。
它们有着宽大的履带,方正的车身,以及一根从炮塔中伸出的、显得有些短粗的炮管。焊接的缝隙清晰可见,涂装也粗糙不平,看上去就像是某个乡下铁匠铺赶工出来的劣质品。
“哼,铁壳车?”
佐佐木放下望远镜,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。
“支那人黔驴技穷了吗?用这种笨重的靶子也想挡住大日本帝国骑兵的铁蹄?”
在他有限的认知里,这种慢吞吞的战车,在灵活机动的骑兵面前,除了当一个活靶子,没有任何用处。
只要靠近了,一颗手雷,甚至一捆集束手榴弹,就能轻易地让它变成一堆废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