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毁灭的余烬中,缓慢地流淌。
当最后一丝地脉煞气的余波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时,那持续近一刻钟、足以令整个玄金之地都为之颤抖的剧烈爆炸,终于渐渐平息。
笼罩在星陨之地上空的厚重烟尘,如凝固的墨云,缓缓沉降,露出了被其遮蔽的依旧妖异的血月。月光混杂着无数仍在燃烧的火焰所散发出的赤红光芒,洒落下来,将这片刚历浩劫的大地映照得如同修罗鬼域。
震耳欲聋的轰鸣已然止息,世界仿佛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然而,在这片死寂之下,仍有无数细碎的声音顽强回响——那是生命在痛苦中挣扎、流逝的哀鸣。
“啊……我的手……我的手……”
“娘……孩儿不孝……”
“呜……呜呜……”
那些尚未断气的血神教弟子,大多已在爆炸与冲击波中失去反抗与逃生之力,只能躺在冰冷、混杂着同伴血肉的焦土之上,绝望地等待死亡的降临。
天空中,那座如神山般镇压一切的玲珑宝塔,其金色霞光也渐渐收敛。
沈沐白此刻依旧维持着“血三”的模样,面无表情地将玲珑宝塔收回纳戒。失去悬浮之力的身体,如同一片轻盈的落叶,缓缓降落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之上。
双脚踩在松软而又温热的焦土上,发出细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环顾四周,入目所及,皆是地狱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为复杂而又刺鼻的味道——那是岩石被高温烧灼后的烟熏味,是无数尸体在火焰中被烤焦的腐臭味,是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血腥味,三者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之人都当场呕吐的气味。
脚下再也找不到一寸完整的土地。到处都是被炸开的、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,以及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的狰狞裂缝。无数被连根拔起、烧得只剩下焦黑骨架的古树,仍在顽强地燃烧着,如同一个个沉默而又悲哀的火炬,照亮着这片死亡之地。
远处,那七座曾象征着血神教威严的分祭坛,已经彻底从地图上抹去,只留下了七个深不见底的、仍在向外冒着滚滚黑烟的巨坑。
而那座最为重要的主祭坛,虽然没有被直接埋下符箓,但因为距离爆炸点最近,在数轮毁天灭地的冲击波与堪比十级地震的震荡下,亦被摧毁大半。那原本如同狰狞巨兽般的诡异造型,如今已经坍塌过半,只剩下一个残破且摇摇欲坠的基座;顶端那颗曾如心脏般搏动的巨大血色晶石,也已经黯淡无光,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,灵性几近枯竭。
“血三”默默注视这一切,心中却是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……意外。
原本计划只是摧毁那七座分祭坛,破坏血祭大阵的能量运转节点,然后抽身离开此地。他未想过,要将整个星陨之地的核心区域夷为平地。
看来……是自己,太过谨慎了。
为保万无一失,他在每一座分祭坛下都埋下了远超所需数量的“坤元地煞符”。原本以为这些符箓的威力,最多也就是将祭坛本身炸毁。却没想到,这星陨之地的地脉如此活跃又脆弱。七座祭坛同时引爆地煞之气,竟然引发了连锁反应,酿成远超预期的毁天灭地之威。
任务……算是超额完成了?
沈沐白在心底自嘲一笑。
就在他审视着自己这份“杰作”之际,一阵极为微弱且断断续续的求救声,从不远处的尸堆中传来:
“求……求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那声音气若游丝,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对解脱的渴望。
“帮我……解脱……痛苦吧……”
“血三”闻声,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皱。他并非嗜杀之人,但对这些手上沾满了无辜者鲜血的魔修,亦无半分怜悯。本欲置之不理,但那声音中的痛苦与绝望,却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。
他转身,朝着声音的源头缓步走去。
拨开一具烧焦的尸体,他看到了那个正在呻吟的血神教弟子。
他的样子,惨不忍睹。
整个人都泡在一个由自己的鲜血与内脏碎片汇成的血泊中。口中不断地涌出混杂着内脏碎块的血沫。双臂自肩部齐根断裂,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创口。双腿也已经被狂暴的能量流撕扯得只剩下半截,森白的腿骨,就那样突兀地,暴露在空气之中。
这般伤势,凡人早已毙命。但对于生命力顽强的魔修而言,反而令他清醒地承受着最极致的痛苦。
见“血三”的靠近,那名弟子的眼中,竟然迸发出了一丝……希冀的光芒。
“帮……帮我……解脱吧……”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喉咙里,挤出了这几个字。
“血三”凝视着他,眼神依旧冰冷。
“下去之后,好好忏悔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