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执事给予的木牌触手温凉，带着执法殿特有的肃穆气息，在林玄指间仿佛有千斤之重。它既是通行证，也是枷锁——意味着他接下来的行动，某种程度上将代表柳执事的默许，但也必须更加小心，任何差错都可能被放大解读。
走出执法殿时，天色已蒙蒙亮。晨光熹微，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阴霾。方槐暂押侧厢，虽比直接下狱稍好，但仍是羊入虎口。孙乾的势力在执法殿内盘根错节，严锋的态度已然明了，柳执事虽看似公允，但其真实意图难以揣测，那句“规矩之外，亦有方圆”更是耐人寻味。
现在，每一点时间都至关重要。样本册子是打破僵局的关键，而所有的线索，都指向了传功殿后方那片终日弥漫着热浪与烟尘的区域——地火室与初级炼器坊。
林玄没有直接回后山。他绕了一段路，确认无人尾随后，径直去了苏婉儿平日打理灵田附近的窝棚。苏婉儿已在那里焦急等待，见林玄安全归来，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林师兄，方师兄他……”苏婉儿迎上来。
“暂押侧厢，情况不妙，但还有转圜余地。”林玄简略说了执法殿内的情况，尤其是关于方槐衣物碎片的蹊跷和柳执事的态度，“对方栽赃手段老辣，我们必须更快找到样本册子，那是证明冯璋不法、并为方槐洗脱部分嫌疑甚至揭开真相的关键。”
他将柳执事给的木牌递给苏婉儿看了一眼：“这是机会，也是风险。柳执事默许我们调查火麟砂线索，目标很可能就是地火室一带。我们必须立刻行动，趁孙乾可能还未来得及彻底清理痕迹之前。”
苏婉儿眼神一凝：“地火室和炼器坊那边我很少去，但听送材料的杂役提过，管理很混乱，执役弟子和有些关系的弟子常常私自占用火室炼器或处理‘私活’，守卫也时紧时松。特别是靠近后山废弃矿道的那几间旧火室，据说偶尔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在那里进行。”
废弃矿道？旧火室？林玄心中一动。那里更偏僻，也更符合藏匿秘密物品的条件。冯璋如果要把样本册子藏在一个既安全又方便自己偶尔查看、甚至可能与某些人接头的地方，那里或许是个选择。
“你对那边地形了解多少？能否设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，带我靠近看看？”林玄问。他有木牌，但直接以调查名义大张旗鼓进去，立刻会惊动可能存在的眼线。暗查是唯一选择。
苏婉儿想了想：“我可以借口去那边取一种只有地火室附近才生长的‘灼心草’（一种低阶火属性药草），通常负责看守外围的杂役不会太为难。林师兄你可以装作帮我辨识药草或搬运东西的同伴，我们尽量往边缘和废弃区域走动。但不能进入正在使用的火室或炼器坊核心区域，那里有阵法限制，也需要专门权限。”
“够了，先从外围观察开始。”林玄点头，“我们需要留意几点：第一，是否有不同寻常的人员进出旧火室区域；第二，地面上、墙角等处有无异常的火麟砂痕迹或洒落；第三，有无隐蔽的储物处或近期被翻动过的痕迹。另外，如果可能，试着从相熟的杂役口中，打听一下冯璋生前是否常去那片区域，或者是否有其他可疑人物最近在那里活动。”
两人商议定，苏婉儿稍作准备，带上了采药的竹篓和小锄。林玄也换了身更不起眼的旧衣，将木牌贴身藏好，又将那支律令笔塞入袖中。此刻他心神恢复不足三成，强行使用系统能力风险极大，但带着笔，多少是个心理依仗，或许关键时刻能激发一丝灵觉。
传功殿后方的地势逐渐走低，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和金属灼烧后的焦糊气息。远远便能望见几座粗犷的石砌建筑依山而建，高大的烟囱冒着或浓或淡的烟气。越靠近，温度明显升高，嘈杂的敲打声、鼓风声、偶尔的灵力爆鸣声混杂在一起。
外围是一片相对杂乱的低矮棚屋和堆放矿石、废渣的空地。穿着脏污短褂、汗流浃背的杂役弟子穿行其间，运送着材料。守卫确实不算严密，只有几个懒洋洋的执役弟子坐在入口处的凉棚下喝茶，对进出的人只是随意扫两眼。
苏婉儿上前，对其中一个看似面善的中年执役弟子说明来意，指了指竹篓，又指了指林玄，说是请来帮忙识药的同门。那执役弟子看了一眼林玄，见他也是杂役打扮，气息微弱，没太在意，挥挥手就让进去了，只叮嘱别靠近正在使用的火室，以免被阵法或飞溅的灼流所伤。
进入区域内部，热浪扑面而来，噪音也更大了。林玄与苏婉儿刻意避开主要通道和人员密集的工坊，沿着边缘堆放废料和破损工具的狭窄小路，向着更靠后山、看起来更显破败的旧火室区域摸去。
这片区域明显冷清了许多，几座石屋门窗破败，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烟灰，显然废弃已久。地上散落着碎砖石和早已冷却的矿渣。空气中硫磺味更浓，还混杂着一股霉味。
林玄集中精神，一边留意脚下和墙根，一边观察着四周。苏婉儿也假装寻找药草，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。
走了约百步，在一座半塌的石屋后墙拐角处，林玄忽然停下脚步。墙角堆积的黑色矿渣边缘，有几粒极为细小的、暗红色的晶体颗粒，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。
火麟砂！而且是新鲜的，棱角分明，没有被尘土完全覆盖。
他蹲下身，用手指小心拨开一点矿渣，发现那几粒火麟砂下面，似乎压着一点非常浅的、近乎被尘土抹去的拖曳痕迹，指向石屋后方更深处的一条狭窄缝隙，那缝隙似乎通往山体内部——或许就是苏婉儿提到的废弃矿道入口？
“这里有发现。”林玄低声道，示意苏婉儿过来看。
苏婉儿凑近，也看到了火麟砂和痕迹，眼中闪过希望：“要进去看看吗？里面可能很黑，而且不知道是否稳固。”
林玄看了一眼那幽深的缝隙，又回头望了望远处热闹的工坊区。这里足够偏僻，暂时无人注意。他心一横：“进去，但要快，你留在外面把风，若有情况，学三声鸟叫。”
苏婉儿点头，退到一处能同时看到缝隙入口和来路的隐蔽处。
林玄深吸一口灼热的空气，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缝隙。里面果然漆黑一片，空气混浊，带着浓重的尘土和岩石气味。他摸索着石壁，小心前行了约十几步，缝隙渐宽，隐约能看出是一个人工开凿的、低矮的矿道岔口，早已废弃，地上满是碎石。
他蹲下身，从怀中掏出苏婉儿事先准备的一小块能发出微光的“萤石”（最低等的照明石，光线暗淡但不易被外界察觉），借着微弱的光芒仔细搜寻地面。
地面上积灰很厚，但某些地方有明显的、较新的脚印痕迹，不止一种！有较深的靴印，也有较浅的、像是布鞋的痕迹，凌乱地重叠，延伸向矿道深处。在一些脚印旁边，他又发现了零星的火麟砂颗粒。
他顺着痕迹慢慢往里走。矿道曲折向下，空气越发闷热，但那种人为活动的新鲜痕迹却断断续续一直存在。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，前方矿道一侧，出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、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小石龛，像是当年矿工临时休息或存放工具之所。
痕迹在这里密集起来，石龛入口处的灰尘有明显被拂动的迹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