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再次笼罩青云宗外门,但今夜的寂静与往日不同,仿佛一张紧绷的弓弦,压抑着某种一触即发的躁动。地火室方向偶尔传来的沉闷鼓风与敲击声,也比往日更显突兀,如同不安的心跳。
苏婉儿离开窝棚后,并未直接前往地火室区域。她绕回后山,换了一身更加破旧、沾着些许泥土和草汁的杂役衣裙,又将头发弄得松散些,脸上也抹了点锅灰,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终日劳作、神情疲惫的普通杂役妇人。她将那个至关重要的油布包裹小心地藏在贴身的暗袋里,外面只挎着一个半旧的竹篮,里面装着几样普通的野菜和一小包粗盐——这是她为接触韩老伯准备的“由头”,说是受相熟姐妹所托,给在地火室做苦工的老父亲送点自家腌的咸菜,顺带问问有没有需要浆洗的厚重工服。
这种底层杂役间的互助往来十分常见,不易惹人注意。
再次来到地火室外围时,天色已近黄昏,正是白班与晚班交接、人员进出相对混杂的时候。守卫的执役弟子换了一拨,比白天更加懒散。苏婉儿低着头,挎着竹篮,很自然地混在几个同样送东西或交接班的杂役中走了进去,几乎没受到任何盘问。
地火室区域内部依然喧嚣灼热。苏婉儿没有径直去找人,而是先在不引人注目的废料堆放区转了一圈,假装在野菜里翻找什么,实则仔细观察环境,尤其是韩老伯负责的废料运送路线和那几个固定的堆放点。她注意到一处靠近废弃矿道入口、相对背风的角落,那里堆放着一些破损的运料车和锈蚀工具,平时少有人至,且是韩老伯每日清理废渣的必经之路。
选定地点后,她才朝着记忆中韩老伯通常歇脚的、一处简陋的窝棚走去。窝棚里光线昏暗,一个头发花白、背脊微驼的老者正就着凉水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,不时咳嗽两声,声音沉闷,正是韩老伯。
“韩伯。”苏婉儿站在窝棚外,轻轻唤了一声。
韩老伯抬起头,眯着昏花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苏婉儿,脸上露出些许疑惑:“你是?”
“我是西边灵田苏家的婉儿,李嬷嬷(刘嬷嬷的化名)让我来的,说您在地火室辛苦,托我给您带点自家腌的咸菜。”苏婉儿将竹篮递过去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和同情,“李嬷嬷说您家小子前年伤了身子,一直惦记着。”
听到“李嬷嬷”和“伤了身子”,韩老伯脸上的戒备松懈了些,叹了口气,接过竹篮:“劳她费心了……唉,那小子,命苦。”他招呼苏婉儿进棚坐下,棚里狭窄闷热,弥漫着一股汗味和药味。
苏婉儿没有多坐,放下咸菜,又仿佛不经意地问道:“韩伯,您这每日运送废料,可要小心些,我听说最近这边不太平?”
韩老伯咳嗽两声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压低声音:“可不是么……冯执事的事,闹得人心惶惶。唉,这些上头的人……”他摇了摇头,没再说下去,但语气中的怨愤显而易见。
苏婉儿心中一紧,知道时机来了。她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丝犹豫和恐惧:“韩伯,不瞒您说,我今日来,除了送菜,还有件怪事……心里怕得很,又不知道能跟谁说。”
“啥事?”韩老伯警惕地看了看棚外。
“我早上来的时候,路过那边堆破车子的角落,”苏婉儿指了指选定的方向,“想找个地方解手,结果在破车底下……摸到了一个用油布包着的硬东西,像是本书册。”她观察着韩老伯的反应,见他只是疑惑,并无异常,继续道,“我本来没在意,想拿出来看看是不是谁丢的废纸,结果……结果闻到那油布上有股怪味,像是……像是血干了的那种腥气!我吓坏了,没敢细看,又塞回原处了。”
韩老伯的脸色变了变,呼吸也急促了些:“书册?油布?腥气?丫头,你……你没看错?”
“绝对没有!”苏婉儿脸上适时地露出后怕,“韩伯,我听说冯执事就是被人害的……这东西会不会……跟他有关?我吓得一天都没心思干活,又不敢跟别人说,怕惹祸上身。想来想去,只能来找您这样的老人家拿个主意……您见识多,我……我该怎么办啊?扔了?还是……”
韩老伯沉默了,昏黄的眼睛里光芒闪烁,显然内心在激烈斗争。冯璋之死、诡异的书册、可能涉及的血腥……这些都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。但另一方面,多年积压的怨气,儿子受伤后求告无门的屈辱,以及对那些高高在上、肆意妄为者的憎恶,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心。
苏婉儿趁热打铁,声音带着哽咽:“韩伯,我知道这事危险……可我实在怕。这东西留在那里,万一被什么歹人先发现,或者牵连到无辜的人……我听说现在有个杂役弟子就因为沾了点边就被抓了,好冤枉的……您要是不方便,就当我没说,我……我自己再想法子……”她作势要起身。
“等等!”韩老伯叫住了她,苍老的手微微颤抖。他盯着苏婉儿看了半晌,似乎在判断这个陌生丫头的来意和话语的真假。最终,对不公的愤懑和对“可能扳倒那些蛀虫”的一丝渺茫希望,压过了恐惧。
“丫头,那东西……具体在哪个破车底下?你能再去认出来吗?”韩老伯声音沙哑。
“能!就在最里面那辆缺了轮子的破车底下,靠墙的缝隙里,用几块碎砖虚掩着。”苏婉儿肯定道,又将位置描述得更具体了些。
韩老伯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决心:“这事……你别再管了。东西,我去‘捡’。捡到了,我自有办法让它到该到的地方去。”他看向苏婉儿,眼神复杂,“丫头,不管你是为啥来的,这话出了这个棚子,你就忘了吧。以后也别再来了。”
“韩伯……”苏婉儿眼中含泪,这次倒有几分真心实意,“您……您千万小心!如果……如果这事真能帮到什么人,我替我那位被抓的远房表哥谢谢您!”她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、装着几块下品灵石和一瓶普通伤药的小布包,悄悄塞进韩老伯手里,“这点东西,给您家小子补补身子,千万别推辞。”
韩老伯摸着那微沉的布包,手抖得更厉害了,最终没有推辞,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。
苏婉儿知道不能再留,躬身行了一礼,匆匆离开了窝棚,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往来的人流中。她心跳如鼓,直到彻底走出地火室区域,回到相对安全的灵田附近,才靠着田埂,大口喘着气,后背已被冷汗湿透。
第一步,成了。
接下来,就看韩老伯的了,还有……天意。
几乎是同一时间,后山杂役院林玄的小屋内,陈平借着夜色掩护悄悄到来。他带来了最新的消息:执法殿内部,关于冯璋之死和方槐一案的议论确实多了起来。严锋依旧强势,但柳执事似乎过问得更频繁了,尤其是对黑松林物证和火麟砂来源的追查,已经正式指派了人手去地火室那边核查。另外,不知从何处传出的“冯璋可能因掌握把柄被灭口”的流言,也在一些中下层执法弟子中悄然传播。
“林师弟,你让我留意的,关于方槐衣物碎片疑点的事,我也想办法‘漏’给两个平时还算公正的执法兄弟了。”陈平低声道,“他们私下也表示,单凭那片布料就断定方槐与冯璋撕扯,确实有些草率,尤其方槐修为低微,现场又无打斗痕迹。不过,现在压力很大,上面催着破案。”
“压力越大,当新证据出现时,反弹就会越有力。”林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陈师兄,还要辛苦你,继续留意执法殿的动向,特别是如果地火室那边有什么‘意外发现’上报,立刻告知我。另外,如果可以,请帮忙暗中留意一下孙乾长老那边,尤其是他身边亲信弟子近日的动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