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板被关了三天后，陈峰单独提审了他一次。没人知道具体谈了什么。只知道第二天，周老板被蒙上眼睛，由疤脸队员和另一个队员秘密送出了山。走的时候，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不见了，人好像也瘦了一圈，但眼神里除了恐惧，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老吴说，这是“统战”，也是“放长线”。铁蛋不懂这些词，但他隐约觉得，陈峰他们做的事，和他最初想的“见鬼子就杀”不太一样。更复杂，也更……有章法。
铁蛋的伤在训练中时好时坏，愈合得很慢。胡郎中气得骂娘，说他是“铁打的身子，纸糊的脑子，不知道疼”。但铁蛋能感觉到，身体在慢慢适应这种高强度的消耗，伤口深处的隐痛在减轻，手臂举起枪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这天训练间隙，铁蛋靠着岩壁休息，看着栓柱和石头在不远处练习交替掩护跃进。栓柱还是毛躁，跃进时总忘了观察侧翼，被老吴罚多做二十个匍匐。石头则一如既往地稳。
陈峰走过来，扔给他一个硬邦邦的烤土豆。“吃点。伤怎么样了？”
“好多了。”铁蛋接过土豆，掰开，热气腾腾。
陈峰在他旁边坐下，看着洞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林。“恨鬼子？”
铁蛋咬着土豆，没说话，点了点头。
“光恨没用。”陈峰也拿起半个土豆，慢慢吃着，“鬼子枪好，炮利，训练足。咱们有什么？破枪，烂衫，一肚子恨，还有……”他指了指脑袋，“这点土法子，笨办法。所以得更狠，更精，更不要命。还得学会用脑子，把恨变成办法。”
铁蛋咀嚼的动作慢下来。他想起抢粮车时自己的那个主意，想起老吴讲的战术，想起陈峰处理周老板的方式。
“队长，”他忽然问，“咱们这么东一枪西一枪的，真能打赢鬼子？他们人那么多，家伙那么好。”
陈峰看了他一眼，眼神深邃：“谁说一定要‘打赢’？咱们在这山里，就像一根刺，扎在鬼子身上。拔不掉，碰着就疼。咱们多扎一根刺，鬼子就得多分一分兵，多流一滴血，他们在别处就少一分力。这山里，平原上，到处都有这样的刺。一根刺要不了命，但浑身是刺，他这头野猪就难受，就跑不远，早晚有倒下的那天。”
铁蛋似懂非懂。他想起娘说过，田里的蚂蟥，单个吸不了多少血，但多了，牛都能被吸垮。
“那……山本队呢？”铁蛋问出了心底最深的刺，“他们也是刺？”
陈峰的脸色冷了下来：“山本一郎那伙人，不是刺，是毒牙。专咬咱们的喉咙，清剿咱们的根。对付毒牙，光躲不行，得找机会，敲掉它！”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“伤好了，多练。山本的债，迟早要算。但算账前，你得先把自己变成一把够硬、够快的刀，还得知道往哪儿砍最要命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向正在研究地图的老吴那边。
铁蛋坐在原地，慢慢吃完剩下的土豆。夕阳的余晖从洞口斜射进来，把他和栓柱、石头训练时扬起的尘土照得纤毫毕现。岩洞里，队员们有的在擦拭武器，有的在缝补衣裳，胡郎中在捣药，小穗娘在轻声哼着催眠的曲调。
个人报仇的毒火，还在心底灼烧。但陈峰的话，像一瓢掺着冰碴子的水，浇在火上，嗤啦作响，火苗似乎小了些，但那股子要烧穿一切的劲头，却仿佛被这冷水激得更加凝练，更加执拗。
光恨不够。要变成刺，变成刀。
铁蛋握了握拳，感受着伤口愈合带来的紧绷感和力量感。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洞口的金光，投向暮色渐浓的远山。山影连绵，沉默而厚重，仿佛隐藏着无数的刺，无数的刀，和一场正在悄然汇聚的、更猛烈的风雷。而他自己，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这其中，最不起眼却又最致命的一根。
夜风从洞口灌入，带着深秋的寒意。铁蛋缩了缩脖子，把最后一点土豆皮也塞进嘴里，嚼了嚼，咽下去。粮食，不能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