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侧门口，他和另一个伪军低声说了句什么，两人一起扭头又看了看排水沟方向，这才推门进去了。
铁蛋慢慢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。第一个“饵”，被鱼叼走了。就是不知道，这条“鱼”会怎么处理这个“饵”，又会怎么想。
天彻底亮了。赵家集开始有了人声，炊烟从一些院落升起。祠堂那边依旧安静，大门紧闭，只有岗哨增加到了四个，站得笔直。
铁蛋又潜伏了小半个时辰，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动静后，才按照预定路线，悄然撤离。
他回到黑石峪岩洞时，太阳已经升得老高。疤脸他们也已经回来了，正围着火堆，就着热水啃杂面饼子。
“怎么样？”陈峰见铁蛋进来，立刻问。
铁蛋把看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，重点描述了那个伪军捡到纸包后的反应。
“揣兜里了……”陈峰沉吟，“没当场扔掉，也没大声嚷嚷。这说明什么？”
“他觉着这东西……不对劲，但拿不准，不敢声张？”栓柱猜测。
“对。”老蔫接过话头，“大清早的，在祠堂墙根捡到这么个玩意儿，红线缠着蜡，底下还有枯叶子，邪性。他要是当普通垃圾，一脚踢开或者随手扔了就行。他揣起来了，说明他心里犯嘀咕了。”
“乱葬岗那边呢？”铁蛋看向疤脸。
疤脸抹了把嘴：“也成了。我们把另一份‘饵’——红线头绑了块小骨头，塞在一个塌了半边的坟头砖缝里，骨头是从野狗啃过的不知什么骨头里捡的，洗干净了。今早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一队鬼子巡逻路过那边，有个小子眼神好，好像看见了，指指点点，但没过去看，围着嘀咕了几句就走了。”
“没过去看？”陈峰皱眉。
“没。鬼子纪律严，巡逻路线固定，估计是不敢擅自离队。”疤脸说，“但他们肯定看见了，也议论了。”
陈峰点点头：“看见，议论，就够了。种子埋下去，浇上他们自己心里的嘀咕，慢慢就会发芽。铁蛋那边是伪军，胆子小，疑心重，可能发酵得更快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岩洞口，望着外面明亮的山林：“这只是第一步。接下来几天，咱们得让这‘怪事’，时不时出现一下。地点要变，东西也要稍微变变花样。让捡到的人觉得，这不是偶然，而是……有‘东西’在附近徘徊。”
“队长，”铁蛋忍不住问，“那姨姥姥那边……”
“你姨姥姥暂时不能主动联系。”陈峰摇头，“她刚传出那么重要的情报，现在任何主动动作都可能暴露。咱们在外围做的这些，如果能搅得山本心神不宁，就是对她的间接帮助。等北沟那边的回信来了，咱们再看下一步。”
正说着，洞口传来轻微的鸟叫声，三长两短。是自己人。
很快，水生弯着腰钻了进来，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，但眼睛很亮。
“队长！信送到了！”水生从怀里掏出一个更细的竹筒，递给陈峰，“老吴亲自看的，这是他给的回信。还有，北沟的同志们也知道了情况，他们……他们那边，好像也有类似的发现。”
陈峰精神一振，迅速打开竹筒，抽出里面的纸条。纸条很小，字也很密，是用极细的炭笔写的。他凑到光亮处，仔细看着，眉头时而紧锁，时而舒展。
半晌，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铁蛋脸上。
“老吴说，咱们的分析很可能没错。山本特遣队，尤其是山本本人，可能有极深的迷信心理，甚至可能掺杂了一些他们本土的邪术观念。他们在其他地方，也有收集战利品——包括一些人体部位——的迹象。上级指示，”陈峰顿了顿，声音压低，却带着一种力量，“可以利用敌人这个心理弱点，进行持续的、隐蔽的精神干扰，作为辅助斗争手段。但必须注意：一，绝不能搞封建迷信宣传；二，核心还是依靠群众，依靠实实在在的军事斗争；三，要保护好内线同志，任何行动不能危及她。”
他把纸条小心收好：“北沟的同志还提供了一个信息：最近日军在平汉线几个大据点之间，运输频率增加，押运兵力也有调整，怀疑有重要人物或物资移动。老吴让咱们留意赵家集这边，有没有类似的迹象。”
重要人物或物资？铁蛋心里一动。祠堂里，除了山本，还能有什么重要人物？或者，他们要运什么特别的东西？
“好了。”陈峰拍拍手，“‘下饵’第一步，算是成了。接下来几天，按计划继续。疤脸，你带人继续盯着公路和可能的运输线。铁蛋，你们小组，继续琢磨‘心理战’的点子，要更隐蔽，更……‘贴合’他们的心思。记住，咱们不是真信那些鬼啊神啊，咱们是要让敌人信，让他们自己乱自己的阵脚！”
岩洞里的气氛活络了一些。虽然那包牙齿带来的沉重感还在，但至少，他们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和愤怒，而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主动出击、哪怕只是侧击的方向。
铁蛋啃着冰冷的饼子，脑子里却转着各种念头。红线，骨头，蜡块……还能有什么？怎么能让捡到的伪军，或者看到的鬼子，越想越怕？
他想起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讲古，说人要是死得冤，埋下去的地方，土是腥的，蛇鼠都不靠近。还说，冤魂会跟着害他的人，在他身边留下湿漉漉的脚印……
湿脚印？
铁蛋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他好像，又想到点什么了。
而此刻，赵家集祠堂内，那个清晨捡到油纸包的伪军，正躲在茅房角落，颤抖着手再次打开那个纸包。红线，蜡块，枯叶……他越看越觉得那枯叶子的形状，像一只扭曲的手，要朝他抓过来。他想起昨晚好像听到墙外有奇怪的呜咽声，又想起前些日子听说西头乱葬岗晚上有绿火……
他猛地把纸包揉成一团，想扔进茅坑，手举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鬼使神差地，他把纸团重新塞回兜里，脸色苍白地走了出去。他决定，今晚换岗，得跟把兄弟说道说道这事儿。这祠堂……是不是真的不太干净？
他不知道，他兜里那个被他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纸团，正像一颗无声的种子，开始在他心里，也在其他一些同样心怀恐惧的人心里，悄悄生根。而岩洞里，铁蛋他们，已经开始准备下一次，更精巧的“播种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