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勇的嘴唇干裂得像是旱季的河床,铁蛋把水囊凑到他嘴边,小心翼翼地喂了几口。清凉的山泉水润过他干涸的喉咙,他喉结滚动,发出细微的“咕噜”声,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,终于艰难地睁开。
那双眼睛里,最初的锐利和警惕已经消失殆尽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、痛苦,还有一种深切的悲愤。他看到铁蛋臂上的“八路”臂章,又看了看围在旁边的几张陌生但带着关切的脸,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了一丝,却又因为放松而牵动了腿上的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脸皱成一团。
“别动,伤口刚重新包好。”铁蛋按住他,手上动作很轻。疤脸他们已经赶到了,还带来了队里懂点外伤的老兵“药罐子”。药罐子用烧红的匕首烫了烫张勇腿上那已经有些溃烂的伤口边缘,撒上止血消炎的草药粉,用干净布条重新捆扎好。整个过程,张勇咬紧牙关,冷汗顺着额角淌下,愣是没哼一声,只是身体因为剧痛而微微发抖。
“兄弟,撑住。”疤脸递过一块干净的湿布,让他擦汗,“你刚才说……‘山鹰小队’?青龙崮本地的?”
张勇缓过一口气,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嘶哑虚弱,却带着一股急切的倾诉欲望:“是……青龙崮……‘山鹰’小队,十七个人……队长叫周大磐,原是二十九军的大刀队排长……卢沟桥后部队打散,他带着我们几个不愿意当亡国奴的弟兄,回了老家青龙崮拉起了队伍……专打鬼子零星部队和汉奸……在这片山里……周旋了快两年了……”
他说得很慢,断断续续,但条理还算清晰。铁蛋他们静静地听着。原来青龙崮并非无主之地,早就有一支本地抗日武装在活动。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刚来就发现了痕迹,也解释了张勇听到“陈峰游击队”时的反应——他们很可能听说过赵家集这边有一支活跃的队伍。
“那……你们出什么事了?”铁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
张勇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,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悲凉。“五天前……我们得到消息,说鬼子有一小队人马,要从黑风隘那边过,押送一批从山下抢来的粮食和牲口……队长决定打他个埋伏,弄点补给,也煞煞鬼子的威风……”
他喘了几口气,胸口剧烈起伏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惨烈的时刻。
“我们选了黑风隘最窄的那段‘鬼见愁’,地形熟,两边都是绝壁,中间一条羊肠小道……按理说,打埋伏十拿九稳……我们十七个人,提前一天就埋伏好了,分成了三组,队长带主力在隘口,我和另外三个兄弟在侧翼高处警戒,还有一组在后面堵退路……”
“鬼子来了……人数不对!”张勇的声音陡然提高,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和痛苦,“不是小队!是他娘的一个加强中队!至少一百多号人!还有两挺重机枪,三门小钢炮!他们根本不是押送粮食的!是武装行军!有向导!直接冲着‘鬼见愁’来的!”
铁蛋心里一沉。中埋伏了!而且是精心设计的反埋伏!
“鬼子……早就知道我们要在那里打埋伏?”陈峰不知何时也赶到了,蹲在张勇身边,沉声问。
张勇惨然点头:“肯定有内鬼!或者……鬼子早就盯上我们了,故意放出假消息引我们上钩!鬼子一进隘口,根本没管那些‘粮车’,直接架起机枪小炮,朝着我们埋伏的位置猛轰!居高临下,火力又猛……兄弟们……兄弟们连头都抬不起来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了,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下来。
“队长……队长为了掩护我们侧翼的人撤,带人反冲锋,想炸掉鬼子的机枪……被……被鬼子掷弹筒炸中了……我离得远,只看见……”他闭上眼睛,身体微微颤抖,“只看见队长……还有好几个弟兄……都没了……”
竹林里一片死寂,只有山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,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英魂呜咽。
“后来呢?你怎么跑出来的?”疤脸拳头捏得嘎巴响,眼睛通红。
“鬼子……占了地形,火力又猛,我们被压着打,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……死伤大半……我和另外两个受伤轻点的弟兄,趁着鬼子打扫战场、注意力分散,从后山一条只有我们知道的采药小道溜了出来……可没走多远,就被鬼子的巡逻队追上了……他们两个……为了掩护我,引开追兵……再也没回来……”张勇的眼泪无声地流淌,“我……我腿中了一枪,拼死钻进了老林子,东躲西藏,不敢生火,靠野果和涧水撑着……刺刀是路上捡的,应该是哪个兄弟掉落的……我……我想着,青龙崮是待不住了,得找别的队伍,把消息传出去……没想到……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你们……”
他说完了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,瘫软下去,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一股沉甸甸的悲愤和寒意,压在每个人心头。十七个人的“山鹰小队”,中了鬼子的圈套,近乎全军覆没。这意味着,青龙崮这片他们刚刚抵达、指望能暂时栖身的地方,不仅不“干净”,反而危机四伏!鬼子不仅知道“山鹰小队”的存在,还精心策划了这次围剿,说明他们对青龙崮地区的控制力和渗透力,远超之前的估计!
“内鬼……”陈峰缓缓吐出这两个字,眼神冰冷,“或者是鬼子早就布下的眼线。‘山鹰小队’活动了两年都没事,突然被精准围剿……这不是偶然。”
“队长,那咱们……”栓柱看向陈峰,声音有些发慌。刚出虎穴(赵家集),又入狼窝(青龙崮)?
陈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一边,和疤脸、老蔫低声商议。铁蛋守着张勇,看着他惨白的脸和紧皱的眉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这个陌生的战友,和他的队伍,用如此惨烈的方式,给他们这些“外来者”敲响了警钟。
片刻,陈峰走了回来,脸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坚毅。
“张勇兄弟,”他俯下身,看着张勇,“你的情报非常重要,救了咱们所有人。‘山鹰小队’的仇,也是咱们所有抗日队伍的仇!这个仇,一定要报!但现在,咱们得先活下去。”
他转向所有队员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朵:“情况大家都听到了。青龙崮有鬼子的眼线,或者内奸,而且鬼子刚刚在这里进行过一次成功的围剿,很可能还在附近搜寻漏网之鱼和扩大战果。这里,对咱们来说,暂时不是安稳的窝。”
“那咱们撤?”有人问。
“不撤。”陈峰摇头,“往哪儿撤?回赵家集是自投罗网,去别处也是两眼一抹黑。青龙崮山大地险,鬼子不可能处处设防,更不可能长期驻扎重兵。‘山鹰小队’的教训告诉我们,不能依赖固定的据点,更不能轻易相信未经证实的情报。”
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大家:“咱们的优势是什么?是刚刚到,鬼子还不知道咱们来了!是‘山鹰小队’用血换来的教训!咱们要做的,不是躲,是藏,是动!像水银一样,渗进这青龙崮的每一条山缝,每一片林子!让鬼子摸不着,打不到!同时,咱们要暗中调查,找出那个可能存在的内鬼或者眼线!为‘山鹰’的兄弟们报仇,也为自己打开局面!”
“那……张勇兄弟怎么办?”铁蛋问。
“带上。”陈峰毫不犹豫,“他是伤员,更是见证者,是咱们了解青龙崮和鬼子动向的活地图。药罐子,你负责照顾他。疤脸,你带几个人,在附近寻找更隐蔽、更易转移的临时营地,不要太大,要分散。老蔫,你带人,去黑风隘那边远距离侦察,看看鬼子是否还在,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。记住,只看,不接触!”
“铁蛋,”陈峰最后看向他,“你们小组,暂时并入警戒和侦察序列。张勇兄弟醒来后,多向他请教青龙崮的地形、风俗、可能存在的可靠群众关系。咱们要在这里立足,光靠躲和打不够,还得有根。这个根,得从土里慢慢找。”
“是!”
任务迅速分配下去。原本因找到“自己人”而稍感放松的队伍,再次绷紧了神经,但这次,目标更加清晰,行动也更加谨慎。
铁蛋看着被药罐子和另一个队员小心抬起来的张勇,又望了望青龙崮那云雾缭绕的险峻群峰。前路依然迷雾重重,危机四伏,但这一次,他们不再是盲人摸象。战友的鲜血,已经为他们标出了第一道危险的红线。而他们要做的是,在这红线之间,找到那条属于生者、属于复仇者的蜿蜒小径。
山鹰虽折翼,精魂绕崮峦。复仇的火种,已随着这支意外汇合的小队,在这座充满悲伤与愤怒的山林中,悄然埋下。张勇在昏沉中微微睁眼,模糊的视线里,是铁蛋年轻而坚毅的侧脸,还有周围那些陌生却同样透着不屈气息的身影。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小心……”然后再次陷入半昏迷的虚弱状态。小心什么?他没说完。但这两个字,连同“山鹰小队”的惨烈结局,像一道无形的符咒,悬在了每个刚刚踏足青龙崮的游击队员心头。这片看似庇护所的群山,此刻显露出它狰狞獠牙的一角。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