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子,”老孙头说,“听说你从南边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南边……现在咋样?”
铁蛋想了想:“老百姓苦。但也在打。”
老孙头点点头:“只要有人在打,就有希望。”他拍拍铁蛋的肩膀,“好好学,好好练。仗,还长着呢。”
晚饭后,铁蛋没去参加训练。他跟张队长请了假,说要温习字。张队长准了。
他回到住处,点上油灯。练习本摊在桌上,他拿起笔,想了想,写下今天的日期:民国二十八年十月十七日。
然后,他开始写日记。
“今天学了两个新字:国家,革命。周指导员说,有国才有家。我想起李家洼,家没了,但国还在。只要国在,就能建新家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笔尖在纸上顿了顿,继续写:
“下午听老孙头讲平型关。他说,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。我懂。我一个人,报不了仇,救不了人。得靠大家。”
窗外传来脚步声,是赵石头。他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。
“铁蛋哥,给你带的。”他把红薯放桌上,“趁热吃。”
铁蛋道了谢。赵石头凑过来看他的日记:“写啥呢?”
“记点东西。”
“我能看吗?”
铁蛋犹豫了一下,把本子推过去。赵石头识字不多,但连蒙带猜能看懂大半。
“铁蛋哥,”他看完,抬头,“你想得真多。”
铁蛋没说话,掰开红薯。红薯烤得焦香,热气腾腾。
“我就没想这么多。”赵石头啃着红薯,“我就想,多杀几个鬼子,给我爹娘报仇。我们村被鬼子屠了,我躲在井里才活下来。”
铁蛋看着他。赵石头脸上还带着稚气,但眼神里有种狠劲。
“你爹娘……”
“都死了。”赵石头说,“我娘护着我妹,被鬼子捅死了。我爹冲上去,被枪打死。我妹……才五岁。”
他没哭,只是狠狠咬了一口红薯。
铁蛋想起二丫。她要是还活着,今年也该十九了。
“石头,”他说,“咱们一起,多杀鬼子。”
赵石头用力点头。
吃完红薯,赵石头走了。铁蛋继续写日记。油灯的光跳动着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他写下最后一句:
“二丫,哥要护的人,多了。不光是你,不光是我。是老孙头,是周指导员,是张队长,是王老汉,是赵石头,是场上晒玉米的老乡,是还没出生的娃娃。哥懂了,打鬼子,不只为我。”
写完,他合上本子。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,火光越来越弱。
他吹熄灯,躺下。窗外月光很好,透过窗纸,洒进来一片银白。
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,清晰,有力。
铁蛋闭上眼睛。
明天,还要早起。还要学字,还要训练,还要听故事。
路还长。
但这次,他不是一个人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