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彻底暗下来。
铁蛋等了一会儿,确定屋里人都睡了,才轻手轻脚地摸到墙角。他掀开草席一角,摸了摸那些木箱。箱子很结实,封口处还打着火漆印——是日文的印记,他看不懂,但能认出那个“药”字的日文写法。
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铅笔头,在箱子上轻轻划了一道——做记号,下次来还能认出来。
做完这些,他正要离开,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柴棚那边有点不对劲。柴棚的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,不像是煤油灯的光,更暗,更飘忽。
铁蛋犹豫了一下,还是摸了过去。
推开柴棚门,里面堆满了柴火,没什么特别的。但铁蛋注意到,柴堆后面有一块地面不太对劲——别的都是土地,那块却铺着青砖,砖缝很新。
他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砖面。砖是活动的。
铁蛋心里一沉,轻轻掀开一块砖——下面是个地窖口,有木梯子通下去。那股微弱的光,就是从下面透上来的。
下面有人。
铁蛋握着腰间的匕首,屏住呼吸,顺着梯子往下爬。地窖不深,大概一丈多,落地时他踩到了软软的东西——是稻草。
地窖里点着一盏小油灯,光线昏暗。铁蛋适应了一会儿,才看清里面的情形。
地窖不大,也就一丈见方。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——是硫磺和硝石的味道。但让铁蛋浑身发冷的,是地窖另一侧的情形。
那里用木栅栏隔出了一个小隔间,栅栏上挂着一把大锁。隔间里躺着几个人,蜷缩在稻草上,一动不动。
铁蛋走近些,借着油灯的光,看清了那些人的脸——有男有女,都穿着破烂的百姓衣服,脸上脏兮兮的,眼睛紧闭着,胸口微弱地起伏。
还活着,但像是睡着了,或者说……被药昏了。
铁蛋数了数,一共六个人。他想起黑石峪矿洞里看到的“活体囚笼”,想起那些被掳走的后生,想起姨姥姥说的“龙髓”实验。
这些人是“货”——活生生的“货”。
他握匕首的手紧了紧,骨节发白。但理智告诉他,现在不能动手。外面有四五个敌人,他一个人救不了这些人,还会打草惊蛇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仔细看那些人的情况。六个人里,有个年轻女人侧躺着,手微微动了一下。铁蛋注意到,她手腕上有道新鲜的伤口,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,伤口周围红肿着,但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。
这伤口……不像意外。
铁蛋想起永济堂药铺,想起金玉堂温文尔雅转着核桃的样子,想起那些“药材”。
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子里成形。
这些人是“实验品”——用来试药,或者试毒的活人。
他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了手心。但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。他退后几步,回到梯子边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女人。
女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眼皮动了动,但没睁开。
铁蛋爬上梯子,盖好青砖,退出柴棚。院里依然静悄悄的,正屋里传来鼾声。
他翻墙出去,落地时伤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孙二柱和赵老蔫已经回来了,正等在胡同口。
“副班长,”赵老蔫低声说,“那两个人抬箱子去了城外,进了一片坟地,把箱子埋了。我远远看着,没敢跟太近。”
铁蛋点点头,没说话。他心里沉甸甸的,像压了块石头。
三人悄无声息地往回走。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凉意。铁蛋回头看了一眼槐树胡同七号那个黑黢黢的院门。
账房先生,短褂汉子,木箱里的白色粉末,地窖里的六个活人。
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,拼出一个比药品补给线更黑暗、更残忍的真相。
回到茶馆时,子时的打更声刚好响起。
陈老四还在等,见他们回来,松了口气:“怎么样?”
铁蛋脱下毡帽,脸色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槐树胡同七号,”他一字一句地说,“不光是藏药的地方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铁蛋抬起头,眼睛里有血丝:“是人间地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