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新躺下,却睡不着了。睁着眼睛看屋顶,直到天亮。
第二天,刘掌柜带来个消息。
“老邢捎信来了,”他说,“船定下了,二十八晚上走。让你们提前准备好。”
铁蛋算算,还有五天。
“路线呢?”红姑问。
“从刘家庄往东,走三十里到白洋淀边上的王家庄。那儿有个小码头,船在那儿等。上船后,顺大清河往下,两天一夜到天津。”
刘掌柜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,上面标着路线和沿途的卡子。卡子有七个,其中三个是水卡,四个是陆卡。
“陆卡你们不用管,船走水路,不经过,”刘掌柜说,“水卡这三个,老邢有办法。他跑船这么多年,跟卡子上的伪军都熟,塞点钱就能过。”
铁蛋看着地图,记住了路线。王家庄,白洋淀,大清河,海河,天津码头。
“钱呢?”红姑问,“塞钱得有钱。”
刘掌柜掏出个小布包,打开,里头是几块大洋,还有一些零散的铜板。
“就这些了,”他说,“咱们穷,凑不出更多。”
铁蛋接过布包,掂了掂。几块大洋,不够塞几次的。但总比没有强。
“够了,”他说,“谢谢刘掌柜。”
刘掌柜摆摆手:“谢啥。到了天津,用钱的地方更多,你们省着点。”
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,刘掌柜走了。铁蛋和红姑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,就两身换洗衣服,一点干粮,还有铁蛋那根当拐杖的棍子。
红姑把那把小手枪贴身藏好,只剩一颗子弹了,关键时刻才能用。铁蛋的匕首也磨了磨,插在裤腿里。
收拾完,两人坐在炕上,相对无言。
这一去,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。天津不比保定,那儿是鬼子的大本营,特务多,眼线多,一不小心就会暴露。
但必须去。
“红姑,”铁蛋突然说,“要是……要是到了天津,咱俩走散了,你记得去这个地方。”
他在纸上写了个地址——是刘掌柜告诉他的,天津的一个联络点,在法租界里,相对安全。
红姑接过纸,看了看,折好,放进贴身口袋。
“不会走散的,”她说,“我跟着你。”
铁蛋看着她,心里一暖。这个一路上陪他出生入死的姑娘,话不多,但每次都站在他身边。
“红姑,”他低声说,“等打跑了鬼子,咱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外头突然传来狗叫声,很急。
两人立刻警觉起来。铁蛋抓起棍子,红姑摸向怀里。
狗叫声越来越近,还夹杂着脚步声。
刘掌柜急匆匆跑进来,脸色发白:“快,躲起来!鬼子进村了!”
铁蛋心里一沉:“冲咱们来的?”
“不知道,”刘掌柜说,“但这时候进村,准没好事。你们快躲地窖里!”
地窖在灶房底下,入口用木板盖着,上面堆着柴火。刘掌柜掀开木板,铁蛋和红姑钻进去。地窖很窄,只能容两个人蜷着。刘掌柜盖上木板,又把柴火堆好。
刚藏好,外头就传来砸门声。
“开门!皇军查户口!”
刘掌柜去开门。铁蛋和红姑在地窖里屏住呼吸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脚步声进了院子,进了屋。有日语说话声,还有伪军的吆喝声。
“家里几口人?”
“就我和老婆子,”刘掌柜的声音,“孩子都在外地。”
“最近有生人来吗?”
“没有,哪敢收留生人。”
脚步声在屋里转了一圈,停在灶房。铁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这柴火堆得挺高啊,”一个伪军说,“搬开看看。”
柴火被搬动的声音。木板被踩得吱呀响。
铁蛋握紧棍子,红姑的手按在枪上。
就在这时,外头突然传来喊声:“队长!队长!东头发现可疑的人!”
脚步声匆匆往外跑。门哐当一声关上,院子里安静了。
铁蛋和红姑又等了一会儿,确定人走了,才从地窖里爬出来。
刘掌柜站在灶房门口,脸色还没缓过来:“好险……幸亏东头老王家儿子从外地回来,被当成可疑的了。”
铁蛋松口气,但心里更沉了。鬼子查得这么紧,二十八那天,能顺利出村吗?
“得提前走,”他对刘掌柜说,“不能等二十八了。”
“提前到哪天?”
“明天,”铁蛋说,“夜长梦多。”
刘掌柜想了想,点头:“行,我去找老邢,让他安排。”
当天夜里,老邢来了。听了情况,他没多说,只点头:“那就明天晚上。我子时在村口等你们。”
“船呢?”红姑问。
“我想办法,”老邢说,“你们准备好就行。”
说完,他又匆匆走了。
铁蛋和红姑重新收拾东西。这一夜,两人都没睡踏实。天快亮时,铁蛋刚迷糊着,就听见外头有鸡叫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也是出发的日子。
铁蛋坐起来,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。
天津,就在前方。
而山本的影子,似乎也在那里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