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地里,一个人影正朝窝棚走来。穿着翻毛皮袄,戴着狗皮帽子,手里提着杆猎枪。那人走得很慢,边走边摇手里的铜铃铛——就是红姑之前用过的那种猎户联络铃。
三声短,一声长。
是抗联的暗号。
红姑愣了。她推开王铁柱,自己开门出去。
那人走到离窝棚十步远停下,摘下帽子。
是个中年汉子,脸冻得通红,胡子拉碴。他看着红姑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红姑同志?”他问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杨司令让我来的。”汉子说,“我叫老金,是这一带的交通员。杨司令说,如果你们过了江,可能会到这儿,让我接应。”
红姑心猛跳:“杨司令呢?他怎么样了?”
老金脸色黯了黯:“杨司令……受伤了。我们把他藏在山里,派我出来找你们。”
“伤得重吗?”
“肩膀上中了一枪,没伤着要害。但失血多,又冻着了,发烧。”老金说,“他让我告诉你们,箱子一定要送出去。他……可能过不去了。”
窝棚里的人都出来了。王铁柱眼睛红了:“杨司令他……”
“还没死。”老金说,“但得尽快治。我带了点药,但不够。”
小林站出来:“我是医生,我去治。”
老金打量小林,皱眉:“你是……”
“他是帮我们的日本军医。”红姑说,“信得过。”
老金犹豫了一下,点头:“好。但杨司令藏的地方险,不好走。”
“再险也得去。”红姑说,“王铁柱,你带两个人跟老金去接杨司令。我带着箱子继续往北走,到边境等你们。”
“分开走太危险了……”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红姑说,“鬼子在搜山,咱们聚在一起目标太大。分开走,能活一个是一个。”
王铁柱咬牙:“好。但红姑同志,你答应我,一定要活着把箱子送出去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分头行动。老金带着王铁柱、小林和另一个战士往东走,去接杨靖宇。红姑、刘老栓、刘小柱和剩下的一个战士往北,去边境。
临别前,红姑把最后一点干粮分给王铁柱他们。自己只留了两个土豆。
“保重。”她说。
“你也是。”
两队人背向而行,消失在雪原里。
红姑背着铁箱,走得很慢。刘小柱勉强能走,但每一步都疼得龇牙。刘老栓搀着他,自己的腿也一瘸一拐。
走到中午,看见国境线了——是条铁丝网,挂着“满洲国境”的牌子,已经锈迹斑斑。铁丝网那边,是苏联的哨所,木头房子,烟囱冒烟。
“到了。”刘老栓说。
红姑看着哨所。只要过去,就安全了。
但杨靖宇他们还没来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,“等杨司令。”
三人在雪地里趴下,隐蔽在灌木丛后。红姑拿出望远镜,观察苏联哨所。
哨所里出来两个士兵,穿着苏军军服,背着莫辛纳甘步枪。他们朝这边看了看,没发现什么,又进去了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太阳西斜,气温又降了。
刘小柱冻得直哆嗦。红姑把棉袄脱下来给他盖上。
“红姑姐……你不用……”
“别说话,保存体温。”
天快黑时,东边终于出现几个人影。
是王铁柱他们!还抬着个担架!
红姑立即站起来,朝他们挥手。
王铁柱也看见她了,加快脚步。
但就在这时,南边传来枪声。
鬼子追来了。
红姑心里一沉。她看见雪地里,至少三十个鬼子正朝这边冲来。
“快!”她朝王铁柱喊。
王铁柱他们也发现了,拼命往这边跑。
苏联哨所里的士兵听见枪声,都出来了,端着枪朝这边看。
红姑一咬牙,背起铁箱,朝苏联哨所跑去。她边跑边喊,用生硬的俄语喊那个联络人的名字。
哨兵举起枪,对准她。
红姑举起双手,继续喊。她看见一个军官从哨所里出来,听着她的喊话,皱起眉头。
然后,军官挥了挥手,哨兵放下枪。
红姑冲到铁丝网前,把铁箱从缝隙塞过去,自己也钻过去。刘老栓和刘小柱也跟过来。
王铁柱他们抬着担架跑到铁丝网前。担架上躺着杨靖宇,脸色灰白,但还醒着。
“快过来!”红姑喊。
王铁柱把杨靖宇递过铁丝网,红姑和刘老栓接住。然后是小林,然后是另一个战士。
最后是王铁柱自己。
他刚钻过铁丝网,鬼子就追到了网前。但他们不敢越境,只能举着枪,叫骂。
苏联军官走过来,看看红姑他们,又看看网外的鬼子,用俄语说了句什么。
红姑听不懂,但她掏出那张纸,递给军官。
军官看了看,点头。他转身对哨兵说了几句,哨兵们立即举枪对准网外的鬼子。
鬼子们犹豫了,慢慢后退,最后消失在雪地里。
红姑瘫坐在地上,浑身像散了架。
杨靖宇被抬进哨所。小林跟着进去,继续治疗。
王铁柱蹲在红姑身边:“红姑同志……咱们……过来了。”
红姑点头,眼泪忽然掉下来。不是哭,是冻的,也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她看着怀里的铁箱,又看看哨所里躺着的杨靖宇。
箱子送过来了,人活着过来了。
这就够了。
刘老栓走过来,拍拍她肩膀:“姑娘,歇会儿吧。”
红姑摇头,站起来,走进哨所。
她要亲眼看着,这些罪证,交到该交的人手里。
窗外,夜幕降临。苏联的土地上,第一次有了这些来自中国的血证。
而更远的地方,战争还在继续。
但至少今晚,这些人,能喘口气了。
红姑坐在杨靖宇床边,握着他冰凉的手。
“杨司令,”她轻声说,“咱们做到了。”
杨靖宇睁开眼睛,看着她,笑了。
很浅的笑,但真实。
哨所外,风雪又起。
但屋里,有火,有药,有活着的人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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