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,如化不开的墨,沉甸甸地压在皇城之上。
庆功宴散后仅两个时辰,绝大多数臣僚尚在各自府邸消化那惊心动魄的十息锁链投影、以及自身修为暴涨的狂喜与茫然。
但皇极殿内,灯火已重新燃起。
周问端坐于龙椅之上,面色仍带着几分失血过多的苍白,眉宇间却已恢复那令人安定的平静。
他身前,六道身影分列左右。
诸葛亮、贾诩、赵雪芙、卫青(紧急投影)、童渊。
以及——刚刚苏醒、不顾军医阻拦、拄着临时铁槊一瘸一拐也要列席的李存孝。
周问看了李存孝一眼,没有劝他回去休息。
有些会议,武将必须在场。
“那枚玉简,”周问开门见山,“朕捏碎了。但内容,诸位都已知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‘大寂灭……提前了。’幽冥帝君素来以深沉隐忍著称,能让他用‘提前’二字,且连刻三道裂纹、近乎失态……”
“他那边,出大事了。”
诸葛亮羽扇轻摇,眉宇间罕见地带着一丝凝重。
“臣一直在想,何为‘大寂灭’。”
他展开一幅推演图,图上以无数细密线条勾勒出一个庞大而模糊的循环周期模型。
“幽冥界的本质,是‘轮回’与‘死气’的中转站。诸天万界的生灵死后,魂魄经由幽冥洗去记忆、分解本源,再投入新生。这是一个极其缓慢、几乎永恒的循环。”
“但若这循环,本身便是被‘设定’好的呢?”
诸葛亮的指尖,点在图上一个约每十二万九千六百年——一元之数——出现一次的剧烈波动峰值处。
“若所谓的‘轮回’,不过是棋盘操纵者用来‘回收’、‘筛选’、‘精炼’万界灵魂本源的……一套工具?”
“大寂灭。”贾诩幽幽接口,眼中幽光闪烁,“不是灾难。是……收割。”
殿内气氛骤寒。
“幽冥帝君,”贾诩继续,“与其说是轮回之主,不如说是……这间‘收割场’的看守者。他存在的意义,便是维持这套工具运转,直到收割者降临。”
“而现在,”他抬眼,望向那枚被周问捏碎的玉简残骸,“收割,提前了。他这个看守者,也被摆上了祭坛。”
沉默。
良久,周问开口,声音平静:
“所以,他急了。”
“他急了,就会来找朕。”
“朕倒要听听,这位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‘帝君’,此番能开出什么价码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皇极殿深处,那供奉着大周历代君主灵位、平日里连周问都极少踏足的太庙方向,骤然传来一阵极其隐晦、却深邃如渊的能量波动。
不是入侵。
是请求。
一道苍老、疲惫、却依然蕴含着幽冥轮回千万载权柄的声音,在每一个人神魂深处,低沉响起:
“大周皇帝陛下……”
“本君……冒昧来访。”
“可否,一见?”
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。
没有撕裂,没有轰鸣,没有寻常化神强者降临时的天地异象。
他就那样,毫无征兆地,出现在大殿中央。
人形。
不再是之前枯木侍从转述时那团模糊的黑雾,不再是密讯中那濒临崩溃的意志烙印。
那是一个清晰了许多、却依然无法被视线聚焦的黑暗轮廓。
身形高大,瘦削,脊背微微佝偻,仿佛背负着整个幽冥界的重量。面容隐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中,唯有一双眼睛——不,不是眼睛,是两团极其幽深、仿佛通往无尽深渊的漩涡——在静静地燃烧。
他周身缠绕着无数细密如发丝的死灰色因果线,每一根都连接向虚空深处,连接向那数以亿万计、正在幽冥界轮回沉浮的灵魂。
那些因果线,有许多已经断裂。
断口处,正缓慢而不可逆地,灰败、枯萎。
幽冥帝君。
诸天万界最古老的存在之一,与青帝、火神、海皇等同为上一个纪元残存至今的“帝君”。
他降临的刹那,皇极殿内,所有化神强者都感到一股源自神魂本源的悸动。
那不是威压。
那是轮回本身,对一切生者的凝视。
然而,那凝视只持续了一瞬。
下一瞬,帝君微微垂首,那笼罩周身的幽暗,竟收敛了几分。
他开口,声音嘶哑、缓慢,如同枯叶摩擦,却字字清晰:
“恭喜陛下,击退焚天,重创其道果。”
“也……抱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火神残念所说的‘各自为战,互疑互忌’,本君……便是亲历者。”
“当年青帝向本君求援时,本君以‘幽冥不涉阳世因果’为由,拒绝了。”
“之后,火神被钉,海皇被烹,岩祖被埋……”
“本君闭关于九幽最深处,听着他们的哀嚎,告诉自己,那是他们咎由自取。”
他的声音,带着一丝极轻、极淡的,自嘲。
“如今,轮到本君了。”
周问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位万古帝君,等待他的来意。
帝君也没有再绕弯。
他抬手,指尖凝聚出一枚不断旋转、散发着灰白色死光、内部仿佛有亿万魂灵哀哭的晶体——
幽冥界钥。
“大周集齐了两枚界钥,共鸣定位了第三枚,重创了焚天那逆徒,打断了棋盘此轮的‘成熟体培养’。”
“祂……注意到了。”
“祂的计算周期,因此被扰乱了。”
帝君的声音,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……恐惧。
“陛下可知,为何‘大寂灭’总是在固定的周期降临?”
“因为祂需要时间,让一个个世界‘成熟’——人口足够多,文明足够复杂,灵魂的‘质量’足够丰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