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历三百二十八年秋。
远征军开拔那日，皇城上空那条九千九百丈的金龙垂首低吟，声震七界。那声音里没有离别的不舍，只有壮行的肃穆，如远古的号角在九天之上回荡，穿透凌烟阁九层禁制，穿透皇城混元一气大阵，穿透七界山河每一寸土地，落在大周每一位子民耳中。
他们知道，陛下要出征了。
三万精锐肃立于凌烟阁前的广场上，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寒芒。那是大周立国以来出动的最强阵容——从七大裂缝镇守城抽调的精锐，从禁军四大军团中选拔的死士，从七界征召的志愿修士。他们来自不同的界域，有着不同的修为，说着不同的语言，但此刻他们全部沉默着，静静望着凌烟阁顶层那道身影，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三万人的广场，落针可闻。
只有风从西方吹来，卷起凌烟阁顶的旗帜，猎猎作响。
周问立于窗前。
五枚界钥悬浮于他身侧，五色光芒交织流转。青木的生机绿光，火的赤金残焰，黑的幽蓝水光，幽冥的灰白死寂，深渊的暗红暴烈——那五色光芒映照着他眉心那道紫金帝冠，将他的身影衬得如同自远古走来的神明。他望着窗外那三万精锐，望着那条九千九百丈的金龙，望着那无数从七界各处赶来送行的百姓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，步下凌烟阁。
身后，哪吒脚踏风火轮紧随而出。那风火轮在他脚下缓缓旋转，每转一圈便有赤红色的火焰从轮中溢出，在虚空中灼出细密的裂痕。混天绫在他身后飘扬，如一面赤红战旗，绫身表面隐约可见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，那是太乙真人亲手镌刻的护体神纹，可挡炼虚境全力一击。他腕间那枚乾坤圈微微发亮，圈身那层被九龙神火淬炼过的金光，比任何神器都更加刺目。
杨戬三尖刀斜指地面，缓步跟在哪吒身后。他额间那道竖痕半阖着，只露出一线极细的金光，但那金光所过之处，虚空中所有隐藏的法则波动都无所遁形——那是天眼的威能，可洞穿一切虚妄，直视万物本质。他周身没有哪吒那般张扬的火焰，只有一种沉稳如山的气息，每一步落下，脚下的虚空便自动凝实，如臣子迎接君王。
太乙真人盘坐于莲台之上，缓缓飘出凌烟阁。那莲台由九天玄玉雕琢而成，每一片花瓣上都镌刻着一道古老的神纹，那是他在乾元山闭关三千年悟出的天道至理。九龙神火罩悬于他头顶，九条火龙在罩身表面缓缓游动，每一条火龙的眼眶中都燃烧着纯阳真火，那是足以焚尽世间一切污秽的神焰。
李靖真身托塔而立，紧随太乙真人身后。那尊玲珑宝塔在他掌心缓缓旋转，塔身共九层，每一层都隐约可见无数兵将虚影——那是他统御的天兵天将，是他三千年征伐积累的家底。塔顶一颗宝珠散发着柔和的金光，那金光所过之处，所有人心中的恐惧与不安都悄然消散，只剩下一往无前的战意。
更后方，张骞手持那根磨损严重的节杖缓步而出。那节杖杖头的牦牛尾早已脱落，杖身的漆皮早已斑驳，杖尾的铜鐏已被磨得光亮如镜。那是他用十三年绝境、一百多条人命、永不松手的执念磨出来的东西。此刻他握着它，如同握着自己的命。
赵云挺枪而立，枪域全开。那道淡金色的护罩从他枪尖蔓延而出，将整支队伍笼罩其中。护罩表面隐约可见七道龙形虚影盘旋流转——那是七探盘龙的至高境界，是他四十年枪道修行凝练的守护之心。他站在队伍最外侧，枪尖斜指地面，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，却让所有人都知道，有他在，便没有人能伤到队伍分毫。
贾诩眼中幽光明灭，缓步走在队伍中央。无数魂丝从他指尖蔓延而出，探向虚空深处，推演着前方可能遭遇的一切。那些魂丝细若发丝，却坚韧如龙筋，每一根都能承载他一缕神识，替他“看”清万里之外的任何风吹草动。
赵雪芙双手结印，九道光丝缠绕着周问那五枚界钥。那光丝细若游丝，却蕴含着九窍玲珑道韵的全部威能，随时准备压制任何可能的能量暴动。她的脸色微微发白——连续七日七夜的调和已让她接近极限，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，只是沉默地跟在队伍中。
周问走过队列，每一步都沉稳如山。
三万精锐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，那目光中没有畏惧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信任——他们相信，只要跟着这个人，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，也一定能活着回来。因为他们追随他从本土打到七界，从七界打到深渊边缘，从被收割者打到即将反攻议会的破局者。他们见证过他无数次绝境翻盘，见证过他无数次以弱胜强，见证过他无数次将不可能变为可能。
走到队列最前方，周问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望向西方。那里是幽冥界的方向，再往西是枯骨平原，是第五领主的领地，是海皇陨落之地，是三千年间无数生灵葬身的死者的国度。灰雾笼罩着那片土地，三千年不曾散去。无数骷髅在那片土地上徘徊，永远无法安息。而那座由亿万骸骨堆积而成的白骨王座之上，那团被深渊异化三千年的阴影，正等着他去斩断。
“出发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。
三万精锐同时迈步。
金光一闪。
整支队伍消失在皇城上空。
幽冥界边缘，帝君独自立于虚空之中。
他没有随队前行，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支队伍从他身侧掠过，望着队伍最前方周问的身影，望着周问身侧那枚幽蓝色的黑之钥。那枚界钥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，那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——那是海皇残念最后的印记，是他三千年不敢踏出幽冥的愧疚，是他此刻终于鼓起勇气去还的债。
他看了很久。
久到队伍已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，久到幽冥界边缘的灰雾重新聚拢，久到那枚被他小心翼翼收入袖中的新生绿意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他低头，看着掌心那缕绿意。
那是海皇残念最后留给他的东西，是他三千年前就应该去接、却一直不敢去接的故人遗愿。那绿意在他掌心轻轻颤动，如一颗被埋藏了三千年终于等到春天的心脏，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微弱却执着的生命力。
三千年了。
他守着这缕绿意，守着这份愧疚，守着那些被他关在门外至死没能等到援军的故人。他告诉自己那是生存之道，那是无可奈何，那是千万年苟活换来的智慧。他闭关于九幽最深处，听着他们的哀嚎，告诉自己那是他们咎由自取。
直到今夜。
直到海皇残念就在前方，就在那座由亿万骸骨堆积而成的王座之上，等着他去还那笔欠了三千万年的债。
他终于抬步。
一步，跨出幽冥界域。
这是他千万年来第一次踏出幽冥。
那一步落下的瞬间，他周身那些断裂的因果线同时剧烈颤动。那些枯萎了三千年、从未被阳光照耀过的死灰色丝线，此刻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绿意——那是希望，是救赎，是终于可以开始还债的释然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继续向前。
向着枯骨平原的方向。
向着那座白骨王座。
向着那个他欠了三千年的人。
枯骨平原没有天空。
只有无尽灰雾永远笼罩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。那灰雾不是寻常的雾气，而是三千年间无数误入此地的生灵死后凝结的怨念。每一缕雾气中都隐约可见扭曲的人脸，张着嘴无声哀嚎——那是它们最后的执念，是不甘心死去、不甘心被遗忘、不甘心永远沉沦的绝望。
也没有大地。
只有铺天盖地的骸骨。
那些骸骨密密麻麻，层层叠叠，从脚下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，如一片由白骨铺成的海洋。有些骸骨还保持着生前的形状——人形、兽形、以及完全无法辨认的怪异形态；有些已经碎成齑粉，与灰雾融为一体，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；还有一些正在缓慢生长，从碎骨中抽出新的骨芽，从骨芽中长出新的骨节，从骨节中拼凑出新的骷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