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祭结束,最后一次打开棺木,亲人诀别,唢呐声声,哭声悲切。
总管安排打墓穴的土工挪动一下棺木,叫作顺灵,然后撤祭品,拆灵棚,为第二天下葬做准备。
午夜,所有的挽幛整理入库,花圈花篮打捆,堆放在院子一角,灵棚拆下来的纸花之类堆在院子里,明日起棺时烧毁。
一切准备就绪,只有棺木孤零零地停放在院子里,做最后的守候。
也许,这才是人生最后的孤寂。
鸡叫第二遍时,一声炮响,震动边城。睡梦中的边城人知道,周先生要起棺下葬了。
孙半仙从灶房里拿来菜刀,把书房里聚集的人赶出去,开始起殃。
起殃时,所有人必须躲避,无法躲避的,要背对书房门口,避免与出门的殃相撞。与殃相撞,轻则生病,重则丧命。边城里所有的白癜风患者,都是被公认的殃打了的人。
孙半仙在房子里喷两口烧酒,一边摇铃,一边念咒,还不停地跺脚,一副恐吓的模样。
紧接着一声大喝,操起菜刀,用刀背在座椅中间压殃的石头上连砍三下,砍得火星飞溅。然后掀开石头,准备去砍压着的那枚代表殃铜钱。
但是,石头下边空空如也,周庭鲤没有压殃!
孙半仙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,顿时惊出一身冷汗。
奶奶的,这可怎整!
现在再让压殃已没有意义,且会招来非议。算了吧,即使没有压殃,说不准也能赶出去。
孙半仙脸色一变,顿时亢奋。只见他一手摇铃,铜铃的声音如猛雷激雨,仿佛就是催魂的那种。另一只手挥舞菜刀,书案上拍几把,地上剁几下。口中呵斥,脚下用力,好像驱赶凶神恶煞。
人们这才意识到,阴阳两隔,居然会如此无情。
起殃结束,孙半仙擦了一把满脸的汗水,安排起棺。
送葬,是人生最悲催的送别。
吹鼓手走在前边,鼓声凄冷,喇叭声咽。绑在棺木上的引路大公鸡早已在惊恐中平静下来,死心塌地地等待着无法预测的未来。灵幡摇曳,哭声凄切。
送葬队伍经过的街巷,边城人早已点燃柴火,是送别,也是讲究,不让死者的灵魂停留。
棺木推进墓穴,炝葬之后,孝子离开,孙半仙最后下了一回罗盘,突然发现,阳单不见了!
孙半仙又惊出一身冷汗。
阳单可是亡灵去阴间的通行证,没有它,死者会成为孤魂野鬼。
孙半仙不敢声张,一个人挪开棺盖,细细翻找了一回,没有找到。绝望地想,去求吧,干脆让他们把我也一起埋了。一个阴阳,下葬埋人居然丢了阳单,这他娘是怎么回事嘛!
但孙半仙不会这么做,也没人敢埋。
在众人充满疑问的呼叫声中,孙半仙爬出墓穴,一脸尘土,一脸汗水。
东方霞光渐起,得赶紧下葬,不能等太阳出来。
孙半仙让所有人背对墓穴,开始招魂,让周先生的魂魄和尸首一起入土为安。
可是,起殃时没有压殃,下葬时不见了阳单,周先生的魂魄真的会那么顺从吗?
孙半仙表面上摇铃念咒,心里却惶恐不安。埋了半辈子死人,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。
铃声虚幻,咒语喋喋,孙半仙突然醒悟,咒语已念两遍了。
孙半仙招呼一声,攒堆吧!
土工孝子们开始给墓穴填土,顿时尘土飞扬。
周先生终于安葬了,但孙半仙的心还在空中悬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