围读会进行到第三天,节奏已经彻底稳了下来。
上午十点半,导演宣布休息二十分钟。
唐诗诗正好从对面站起来。
她看了我一眼,手指很轻地点了点自己手腕——这是我们第三天建立的新信号:需要单独谈话。
我点点头。
她拿起保温杯,先一步走出了会议室。
我在原地等了几秒,确认没有其他人注意到这个细节,才拿起自己的杯子跟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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休息区在走廊尽头,有个不大的茶水间,旁边摆着几张高脚桌和吧台椅。这个时间点,大部分人都聚在会议室门口闲聊,这里反而清静。
我走进去时,唐诗诗已经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。
阳光从外面洒进来,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。她没回头,但我知道她听到我进来了。
“门带上。”她说。
我顺手带上门,走到她旁边,也看向窗外。
“三天了。”唐诗诗忽然开口,声音很平静。
“嗯。”
“初级透明度测试,你给我的反馈是‘优秀’。”她转过头看我,眼神清澈,“所以按你的框架,该进入下一级了。”
我喝了口水,没接话。
她在等我的态度。
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闪烁,但我没开。这种时候,数据反而会干扰判断——我需要凭自己的感知去读她的状态。
“你在犹豫。”唐诗诗说,不是问句。
“是。”我承认。
“为什么?”
我放下杯子,双手撑在窗台上。掌心传来大理石材质的微凉触感。
“因为每深入一级,风险指数是指数级增长的。”我看着窗外的树,“初级只是承认‘我有特殊直觉’,这个层面的风险可控——最多被人当成第六感比较准。但中级要解释运作方式,高级要共享感知内容……这些一旦泄露,后果不可控。”
唐诗诗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她说:“那你觉得,我会泄露吗?”
我转头看她。
她也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试探,只有认真的询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我们认识不到一周,合作才三天。信任需要时间建立,而你现在要求的,是跳过时间直接进入深度信任区。”
她微微点头,像在思考我的话。
然后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——就是记录“实验笔记”的那个。翻到最新一页,推到我面前。
我低头看。
上面用红笔写了几个大字:
【风险控制方案·唐诗诗版】
下面列了三条:
1.所有谈话内容,我可以用任何方式记录,但绝不外传——如有违约,你可以永久切断与我的所有合作,并在行业内公开我的失信行为(我签了补充保密协议,附件已发你邮箱)
2.所有‘透明度对话’必须在私密空间进行,且每次不超过30分钟
3.如果你在对话中感觉到任何不适,随时可以喊停——不需要理由
我看完,抬起头。
她正看着我,表情很认真:“这个方案,能降低你的风险指数吗?”
我没马上回答,而是拿出手机,点开邮箱。
果然有一封未读邮件,来自唐诗诗的工作邮箱。附件是一份PDF文件,标题是《补充保密协议》,点开一看,内容比她写的三条更详细——包括违约责任、赔偿条款、甚至规定了争议解决方式。
我放下手机,看着她:“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?”
“昨晚。”她说,“既然要推进,就得把路铺平。我不喜欢半吊子的合作。”
我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而是……觉得很有意思的笑。
这个女人,行动力强到可怕。而且每一步都走得很稳——先提出需求,再主动提供解决方案,甚至连法律文件都准备好了。
“所以,”她把笔记本收回去,“你的决定是?”
我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“中级。”我说,“今天先试中级。”
唐诗诗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她转身走到吧台边,拉出两把高脚椅,“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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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面对面坐下。
中间隔着一张窄窄的吧台桌,距离刚好是社交礼仪里的“安全距离”——不远不近,既能看清对方的表情,又不会侵入私人空间。
“那么,”唐诗诗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姿态像在进行一场正式会谈,“中级透明度的定义是:你解释能力运作方式。我想知道原理,这样我能更好地配合你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当然,你可以选择性地解释——只说你觉得能说的部分。”
我点点头。
这个问题我昨晚已经想过。怎么解释系统,又不暴露“系统”这个超现实的存在?
我想到了一个比喻。
“把我的能力理解成一种……高精度情感雷达。”我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斟酌过,“我能接收到周围人散发的情绪信号,并把这些信号转译成可理解的数据——比如情绪类型、强度、认知焦点。”
唐诗诗听得很专注,眼睛一眨不眨。
“这种接收是被动的,无法关闭。”我继续说,“就像你的耳朵永远在听声音,我的‘雷达’也永远在接收信号。区别在于,我可以选择关注哪些信号,忽略哪些信号。”
“那我的试探……”她问,“你每次都能精准捕捉到?”
“不是每次。”我摇头,“如果信号太弱,或者被其他强烈信号干扰,我会漏掉。但如果信号足够清晰——比如你刻意制造的‘情绪测试点’——我基本都能读到。”
她沉默了几秒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。
“所以,”她抬起头,“你能看到我的内心活动,但不能控制它?”
这个问题问得很关键。
我看着她,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警惕——不是对我的警惕,而是对“被操控可能性”的警惕。
“不能。”我很肯定地回答,“我只能读取表层思维和情绪,不能干预。而且,如果对方有意识地隐藏或伪装,我的读取准确率会下降。”
她似乎松了口气,肩膀微微放松下来。
“那这种能力的来源是……”她试探着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它就像天生的一种感官,只是比普通人更敏锐。我没有受过特殊训练,也没有经历过什么事故——它就那么出现了。”
这是真话,也是谎话。
真话是,系统确实像突然出现的。谎话是,我隐瞒了“系统界面”这个超现实的部分。
唐诗诗盯着我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她在判断我是否说谎。
我平静地回视她,没有闪躲。
最后,她点了点头:“好,我接受这个解释。”
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然后说:“所以这三天,你在围读会上记录的那些数据——情绪曲线、百分比、差异分析——都是你的‘雷达’读出来的?”
“大部分是。”我说,“小部分是我基于表演经验的判断。”
“那我的实际状态和表演呈现之间的差异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你能读出来?”
“能。”我点头,“比如第二天那场悲伤戏,你实际的情绪是‘悲伤70%、愤怒20%、疲惫10%’,但表演呈现的是‘悲伤90%、愤怒10%’。你刻意压低了疲惫感,因为觉得那个状态不够‘美’。”
唐诗诗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……震动。
“你连这个都能读到?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能。”我说,“但我说出来,是因为这对表演调整有帮助——如果你把那一丝疲惫感也演出来,人物的层次会更真实。”
她沉默了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照在她侧脸上,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她忽然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苦笑,而是一种……释然的笑。
“所以这三天,”她说,“我在你面前几乎是透明的。”
“不是透明。”我纠正道,“是有选择地可见。我只会关注与工作相关的信号,其他的……我会主动忽略。”
“比如?”她问。
“比如你每天早上喝的咖啡是什么口味,你手机锁屏是什么图片,你休息时在想晚上吃什么——这些我不会去读,也没兴趣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