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启嘴角的弧度,在控制室的幽光中显得冰冷而锋利。
他知道,对于屏幕前那些蜷缩在沙发里、紧捏着自己温热皮肉的观众而言,恐惧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。
物理层面的异化,仅仅是开胃菜。
真正能刺穿灵魂的,是比血肉剥离更彻底的虚无。
“让我们深入看看,一个‘进化’后的世界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”
林启的声音通过变声器处理,化作一道不带任何温度的数据流,灌入全球数亿观众的耳中。
直播画面切换。
镜头不再聚焦于某个独立的个体,而是拉远,呈现出整个村庄的全貌。
这是一幅诡异而“和谐”的画卷。
田垄间,数十名村民正在劳作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,每一次弯腰、每一次挥锄,都遵循着同一个节拍,同一个角度。放眼望去,那不是在耕种,那是在执行一道被精密编纂过的集体程序。
没有交谈。
没有说笑。
甚至没有因疲惫而发出的喘息。
空气中,只有工具切入泥土的沉闷噗声,以及一种细微却无处不在的、低沉的嗡鸣。那是无数机械部件协同运作时,汇聚成的背景音。
镜头缓缓推进,锁定在田埂上的一对男女身上。
旁白字幕适时浮现,冰冷地介绍着他们的过去:【王伟,李静,病毒爆发前已订婚,村里最恩爱的情侣。】
画面中的他们,曾经或许会手牵着手,在夕阳下分享一天的琐碎。
而现在。
他们并肩劳作,相隔不到半米。
王伟手中的农具脱手,带着一声金属的脆响掉落在泥地上。那曾是他为李静亲手打造的礼物。
他停下动作,身体有零点几秒的僵直,似乎是在重新计算指令。
李静从他身侧走过。
她没有侧目。
她没有询问。
她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的紊乱。在即将触碰到掉落的农具时,她的双腿以一种经过精密计算的步幅,毫厘不差地绕开,继续向前,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静态障碍物。
他们的身体近在咫尺。
他们的灵魂远隔星海。
曾经山盟海誓的关系,如今只剩下“两个单位于同一区域共同执行‘耕种’任务”的程序设定。
所有的爱意、依恋、争吵、甜蜜,都被彻底格式化。
直播间里,刚刚还在庆幸自己“还是个人”的弹幕,瞬间变得稀疏,随即被一种更深层次的寒意所笼罩。
“……他们不认识对方了吗?”
“不,他们‘认识’,但这种认识,就像我的电脑认识我的鼠标一样,只是一个外部设备。”
“我操……这比刚才那个老太太还让我难受……”
“没有爱了……什么都没有了……”
恐惧,正在悄然变质。
如果说刚才的恐惧,是害怕“我”不再是“我”。
那么现在的恐惧,则是害怕“我们”不再是“我们”。
人类作为社会性生物,其存在的意义,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与他人的情感连接之上。当这种连接被彻底斩断,剩下的,只有无边无际的孤独。
然而,林启并未给观众们太多沉浸于这种哲学恐惧的时间。
镜头,再次切换。
对准了一间土屋的门口。
一个年轻的母亲,正坐在小板凳上,给怀里的孩子喂食。
她的动作匀速、稳定,手臂抬起的弧度,手腕倾斜的角度,每一次都完美复刻。她不是在喂饭,她是在给一台精密的生物机器补充燃料。
孩子还小,尚存一丝属于人类的随机性。他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身体。
一勺米糊,精准地泼洒在了地上。
正常的母亲会做什么?
或许是无奈地叹气,或许是带着一丝嗔怪的责骂,或许是心疼地赶紧为孩子擦拭。这些反应,都源于一种名为“爱”的复杂情感程序。
而眼前的这位“母亲”,只是停顿了。
她的动作凝固了整整一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