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像块浸了墨的粗麻布,正一点点往公路上盖。赵勋扯了扯头上的日本军帽,帽檐压得极低,遮住了眉骨下那双锐利的眼。
这帽子是刚从哨卡日军头上扒下来的,还带着未散的腥气,五具鬼子尸体早已被拖进路边沟壑掩了,能行动的队员都换好了黄皮子军装,只剩伤重的三个,正潜伏在哨卡后芦苇丛里,等着他们得手。
他身边的宁彩霞裹着不合身的军装,领口处特意垫了揉皱的布条撑出些轮廓,可肩线的柔和弧度还是藏不住,脸上抹了锅灰,原本清秀的眉眼被遮得浑浊,唯有一双眼珠子亮得骇人,红血丝像蛛网似的爬在眼白上。
她攥着肩膀上的三八大盖,步子迈得有些拘谨,压根不是日军惯有的阔步姿态,赵勋余光扫到,趁风卷尘土的间隙,用胳膊肘轻碰了她一下,压着嗓子低喝:“脚跟落地,步子放开,别露怯!”
宁彩霞心头一紧,赶紧调整姿势,刻意把肩膀晃了晃,脚跟重重磕在路面上,只是绷得太急,步子迈得有些僵,倒添了几分鬼子巡逻时的蛮横劲儿。
公路被日头晒得发白,风卷着尘土滚过路面,连个行人的影子都少见。原本该往来不绝的军车此刻踪影全无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枪响,衬得周遭越发安静。
侧后方的密林中,柱子正趴在土坡后,土包上架着那挺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,枪口死死对着公路弯道,腰间挎着满满两盒弹药,连大气都不敢喘,只等着卡车轰鸣传来的动静。
赵勋攥着腰间的刺刀柄,指尖在冰冷的金属上反复摩挲——他们没敢贸然在哨卡处拦车,只带着宁彩霞装成巡逻兵在这段公路晃悠,余下队员都埋伏在弯道隐蔽处,专等落单的日军卡车,既防着车队难对付,也怕枪声惊动远处据点,误了芦苇丛里那三个伤号的性命。
不知等了多久,远处终于传来引擎声,来的却不是日本军车,而是一辆喷着伪军标识的卡车慢悠悠开了过来,车斗里用油布盖着的东西轮廓规整,风一吹就飘出腊肉和烧酒的醇厚香气。
“八嘎!停车!”赵勋往前跨了一步,日语说得又急又狠,带着几分久居军营的糙气。
卡车吱呀一声刹住,驾驶员推开车门,探出头,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伪军,看见“日本兵”的装束立刻点头哈腰,可目光扫过宁彩霞时,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“太君……您这是?”伪军的声音发颤,眼睛总往宁彩霞的脖颈处瞟——那地方没藏好,露出一小截细腻的皮肤,和日本兵常见的粗糙截然不同。
赵勋立刻就懂了。他劈手就往伪军后脑勺扇了一巴掌,日语里混着脏字,唾沫星子溅在对方脸上:“八嘎!看什么看?”
伪军被打得一缩脖子,嗫嚅着:“不是……这位太君看着……”
“他的,你认为,看着不像男人的?”
赵勋嘴角一撇,眼底淬着冷光,突然朝宁彩霞飞快递了个眼色。宁彩霞心领神会,反手就抽出腰间刺刀,跨上一步攥着刀柄顶在伪军肚皮上——刀刃太急,几乎是擦着布料往肉里陷了半分。
伪军“嗷”地闷哼一声,冷汗瞬间浸透了褂子,只觉肚皮上一阵刺痛,吓得腿肚子都软了,以为这就要开膛破肚。
赵勋跟着上前一步,用生硬又凶狠的日语吼道:“八嘎牙路!大日本皇军什么样的没有?清秀的也是皇军!你这狗奴才,敢怀疑皇军?要不要让他再用点力,看看你肠子流出来是红是白?!”
宁彩霞故意沉了沉手腕,刺刀又往肉里顶了顶,粗哑着嗓子低吼:“你的胡说八道的干活!”
伪军疼得脸都白了,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连呼吸都不敢重了,生怕一动就把刀刃嵌得更深,忙不迭地磕头:“不敢!太君饶命!是小的瞎了狗眼!再也不敢了!”
他滑下驾驶室,蜷着身子,肚子上的刺痛越来越清晰,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——自己这条命,全在眼前这位“貌似女人的太君”的手腕上悬着。
宁彩霞往前凑了凑,粗着嗓子“哼”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出来的沙哑,那双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伪军,像要把人盯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