果林里的风骤然停了，枝头的果实还在轻轻晃动，黄海花和宁彩霞却像被钉在原地，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。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李光挺拔的军装上，映得他肩章上的纹路愈发清晰，那份严肃与规整，和从前在山寨里那个随性爽朗的副寨主判若两人。
宁彩霞慌忙从树上滑下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尘土，脸颊涨得通红，讷讷地说不出一句话。
黄海花心头的愧疚混着几分莫名的窘迫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看着李光用一块银元平息了果农的诧异，看着果农笑着摆手又最终收下银元，全程竟连反驳或道歉的勇气都没有。
直到李光转身的脚步声渐远，宁彩霞才小声嘟囔：“是副寨主……他怎么会在这里？还成了八路军的战士？”
黄海花没有接话，目光追着李光的背影消失在果林尽头，心头的滋味复杂难辨。愧疚之外，更添了几分憋闷与不满。他们同出一个山寨，曾是并肩守寨的兄弟，即便如今她和宁彩霞是受罚之人，可李光这般冷淡疏离，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，难不成真的是瞧不上她们这两个“落难的土匪”？
“不行，我得问问他！”黄海花攥紧拳头，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了上来。她快步朝着李光离去的方向追去，宁彩霞见状也连忙跟上。
转过两道山梁，便追上了李光。黄海花快步上前拦住他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：“李光！我们好歹是一个寨子里出来的，你就这么对我们？一句解释都没有，是觉得我们给你丢人，还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们？”
李光停下脚步，转过身来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，只是眼神比在果林里柔和了些许。他扫了一眼黄海花紧绷的面容，又看向她身后低着头的宁彩霞，沉声开口：“我在执行站岗巡逻任务，军规如山，不能与你们多聊。”
“军规？”黄海花愣了一下，随即更气，“就因为军规，连旧识都不认了？我们知道摘果子不对，可你也不必这般冷硬吧！”
李光没有辩解，只是微微颔首：“此事是你们还不熟悉八路军的军规，往后记着守规矩便是。我还有任务在身，先走了，回头我会找你们。”
说罢，他不再停留，抬步便朝着前方的岗哨走去，步伐沉稳，没有一丝拖沓，只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，让黄海花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什么人嘛！”黄海花跺了跺脚，满心的不满无处发泄，“明明就是摆架子，还拿军规当借口！”
宁彩霞拉了拉她的衣袖，低声劝道：“算了，或许他是真的忙。再说，这事本就是我们不对，副寨主……李光他也是为了我们好，不然真追究起来，我们又要受罚了。”
黄海花沉默着，心里的火气渐渐压了下去，可那份别扭却迟迟未散。她总觉得，李光的转变太过彻底，彻底到让她觉得陌生，仿佛从前那个在山寨里和兄弟们大口喝酒、大块吃肉的副寨主，从未存在过。
晚饭时分，黄海花和宁彩霞依旧坐在食堂的角落，捧着碗里的山药蛋和野菜，没什么胃口。白日里的尴尬与李光的冷淡，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，让她们食不知味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。李光端着自己的碗筷，在她们对面坐下，手里还提着一个粗布袋子，袋子里鼓鼓囊囊的，散发着淡淡的果香。
黄海花和宁彩霞皆是一愣，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，气氛一时有些凝滞。
李光却像是没察觉到这份尴尬，将粗布袋子放在桌上，轻轻推开：“这是本地的山葡萄和软枣，还有几个煮熟的野鸭蛋，都是山里的东西，不值钱，你们尝尝。”
袋子里的山葡萄紫莹莹的，软枣红彤彤的，野鸭蛋带着淡淡的土腥味，都是从前在山寨里常能见到的吃食，但在这清汤寡水的军分区驻地，已是难得的山珍海味。
看着这些熟悉的东西，黄海花心头的别扭稍稍缓解了几分，却依旧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地看着李光。
李光拿起筷子，扒了一口饭，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，语气也低沉了许多：“山寨里的事，我都听说了。钱老本和严婶，竟然是内奸，还勾结日本人，想出卖整个山寨……”
提到这事，宁彩霞的眼眶瞬间红了。钱老本是看着她长大的，严婶也总给她塞些吃食，谁能想到，这两个看似和善的人，竟藏着这般恶毒的心思。黄海花的拳头也紧紧攥起，指尖泛白，小王牺牲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里，心头满是悲痛与愤怒。
李光轻轻叹了口气，眼神里满是痛心与怅然：“说起来，我从前也和他们一样，险些走上邪道。说到底，都是为了一个‘钱’字。我们过去是土匪，靠抢夺他人钱财过活，今朝有酒今朝醉，从来不想将来，更不问出路。之所以会这样，说到底，是因为我们没有信仰。”
“信仰？”黄海花皱起眉头，这个词她在文化课上听教员提起过，却始终不懂究竟是什么意思。在她看来，从前守着山寨，护着兄弟，便是她的归宿，便是她要坚守的东西。
李光点了点头，目光变得坚定起来：“对，就是信仰。它不是守着一座山寨，护着几个人，而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活，为何而战。从前我们抢钱，只是为了填饱肚子，过一天算一天，可这样的日子，终究是没有根基的。就像钱老本和严婶，为了更多的钱，便能出卖兄弟，背叛山寨，这便是没有信仰的下场。”
他看向黄海花和宁彩霞，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：“你们能来这里反省历练，是好事。在这里，你们能学到纪律，能懂得责任，更能找到自己的信仰。一定要好好改造自己，别再走从前的老路。往后，我们不再是打家劫舍的土匪，要做有担当、有信仰的人，要为守护更多人的平安而努力。”
食堂里的喧闹依旧，山风从窗户吹进来，带着淡淡的果香与饭菜的香气。李光的话，像一颗石子，在黄海花和宁彩霞的心底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她们看着桌上的山葡萄与软枣，又想起这些日子在军营里的训练与学习，想起百姓们的淳朴与期盼，忽然对“信仰”二字，有了一丝模糊的感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