坚硬的钢铁外壳，开始扭曲、流动、分解。它不再是固定的形态，而是呈现出一种介于固体与液体之间的诡异状态，在真空中无声地“融化”。
更可怕的景象发生了。
由于空间本身的常数被粗暴地修改，战舰的“体积”这个三维概念，也失去了意义。
它的存在，开始向着无法被理解的维度“溢出”。
三体世界，中央科学院。
首席科学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尖叫。
那声音里充满了思维器官被撕裂的痛苦与绝望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智子同步的巨幕画面中，那些庞大的战舰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“拉伸”。
它们失去了厚度。
它们被压扁，延展，变成了一层薄薄的、二维的平面。
那画面，荒诞得像一幅由于视角错误而产生的拙劣画卷，战舰的内部结构被完全剖开，平铺在二维的“纸”上，所有的船员，所有的精密仪器，都成了这幅画上的一抹扭曲的色彩。
而战舰的另一些部分，则在拉伸的过程中，莫名其妙地，从现实维度中消失了。
它们没有爆炸，没有湮灭。
它们只是……不见了。
根据智子在极限过载前传回的最后一道分析流，那些消失的部分，被甩进了四维时空的连续谱里，变成了散落在高维空间中、毫无意义的碎片残渣。
这不是战争。
战争，是双方在同一套规则下的博弈。
这甚至不是屠杀。
这是游戏的管理员，在后台修改了你赖以存在的底层代码。
三-一号监听站。
三体元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控制台。
智子传回的模拟分析曲线，已经不再是任何可解读的图形。
它们变成了一片狂乱的、毫无逻辑的锯齿。
所有的计算模型，所有的逻辑推演，在这一刻全部失效。
他们研究了亿万年，迭代了无数个世代才总结出的物理规律，他们曾认为那是宇宙诞生之初便已写下的、永恒不变的铁律基石。
可在这些高维入侵者手中，那些神圣的规律，不过是一团可以随手揉捏、随意更改形状的橡皮泥。
能量守恒的定律，在那片区域已经失效。
引力常数被彻底颠覆，星球的轨道开始以一种狂乱的方式偏离。
那个自诩掌握了引力奥秘的文明，他们的一切抵抗，在规则被改写的瞬间，都变成了最可悲、最无谓的挣扎。
他们的反击光束，那些足以坍缩空间的恐怖武器，在发射的瞬间就遭遇了最荒诞的命运。
由于光速的急剧降低，那些能量束的飞行速度，缓慢得如同在粘稠泥潭里爬行的蜗牛。
它们甚至没能飞出炮口。
光束自身内部的引力结构，因为信息传递的延迟而瞬间崩塌，在炮口处便黯然熄灭，化作一团紊乱的能量，然后归于虚无。
这是对科学信仰的终极毁灭。
这是对一切智慧与探索的无情嘲弄。
地球，联合国地下防御中心。
罗辑看着画面，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痴呆的沉默。
他的瞳孔失去了焦点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所有的努力，他构思的黑暗森林威慑，他试图通过寻找宇宙规律来与三体人博弈，建立平衡……
他的一切，都建立在一个最基本的前提上：规律，是不可动摇的。
可现在，这个盘点万界的巨人，用一个血淋淋的实例告诉他，规律，是可以改的。
这种无力感，比之前看到任何血腥的杀戮场面，都要让人绝望一万倍。
杀戮，至少说明你和敌人还存在于同一套逻辑体系之下，你们还在同一个棋盘上。
而这种对规则的篡改，意味着你的一生所学、你的种族、你的整个文明根基，你所认知的一切，其实都只是建立在某个更高存在随手涂鸦的草稿之上。
当造物主不再遵循祂自己制定的逻辑。
当物理规律变成可以随意擦写的文字。
所有的智慧文明，都将沦为不可名状的疯狂之中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