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流血。
但一百亿个灵魂，就这样凭空蒸发了。
罗辑和史强死死地盯着屏幕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光幕的镜头推到了极致，一个特写锁定了其中一个倒下的生命体。
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性，她的胸膛依然在有规律地起伏。
仪器读数显示，她的心脏依然在跳动。
她的肺部依然在呼吸。
她的体温甚至没有丝毫下降。
她还活着。
但她的眼睛，那双原本应该闪烁着神采的眼眸，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。
那是一种绝对的、纯粹的虚无。
就像一盏被抽走了灯芯的灯，只剩下冰冷的玻璃外壳。
罗辑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。
他终于明白这是什么了。
这不是屠杀。
这是收割。
灵魂收割。
在那个更高维度的入侵者眼中，这些有机生命的意识、思想、灵魂，被瞬间从他们的肉体中剥离。
它们像一股股无形的能量流，被那道深邃的高维裂隙贪婪地吸入。
对于入侵者而言，这些承载着爱恨情仇、梦想与记忆的意识，或许只是上佳的计算燃料。
又或者，是某种更高级的灵能补给品。
剩下的，只有一百亿具还在呼吸、还在维持着基础生理机能的肉体躯壳。
一具具活着的“尸体”。
这一幕带来的视觉冲击，和精神上的恐怖感，甚至远远超过了之前的中子灭杀。
中子灭杀，至少还遵循着物理定律，它留下的是死亡。
而这种收割，留下的是“生不如死”。
整个文明已经死了。
但它的躯壳还在运转。
夜幕降临，城市的感应路灯一盏盏自动亮起，照亮了铺满“活尸”的街道，光影柔和，宛如一座宁静的睡城。
路边的自动售货机，因为长时间无人操作，屏幕上开始弹出单调的报错信息。
空无一人的轨道列车，依然按照预设的程序，准时地驶入站台，打开门，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乘客，然后关上门，驶向下一站。
一个被彻底“掏空”的文明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地球，一处无法被任何卫星探测到的隐秘居所内。
叶文洁坐在黑暗的房间里，只有一台特殊的信号接收装置，在她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。
光幕上播放的，正是艾德尔星上那死寂的一幕。
她那双曾洞穿了人性与历史的眼睛，此刻，被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所占据。
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与无尽悲哀的情绪。
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，在红岸基地按下发射键的那个瞬间。
她以为，自己是在为人类的罪恶与傲慢，引入一位更高文明的审判者。
她以为，三体文明的到来，将是一场虽然残酷，但至少存在其内在逻辑的清洗与救赎。
她错了。
错得离谱。
错得可笑。
屏幕上那无声的画面，像一把冰冷的锥子，刺穿了她一生构建的所有信念。
这些来自更高维度的恶魔，它们带来的根本不是审判。
甚至不是惩罚。
那只是纯粹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掠夺。
在它们的视角里，一百亿个智慧生命的喜怒哀乐、文明与历史、梦想与挣扎，其价值，并不比一百亿桶石油，或者一百亿吨矿石更高贵。
这种将“文明”彻底降格为“原材料”的行为，让叶文洁的四肢百骸，都感到了一阵无法驱散的寒意。
原来，黑暗森林的法则，依然是一种仁慈。
因为它至少承认了“你”是一个需要被消灭的“猎人”。
而现在，她看到了更深层的真相。
在真正的宇宙背景下，没有猎人，也没有猎物。
没有公理，也没有审判。
只有无声的、高效的、冷酷的——
收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