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北海枪口飘出的袅袅青烟,在维生系统的循环风中缓缓消散,如同被稀释的亡魂。
那股混杂着血腥、臭氧与绝望的刺鼻气味,依旧顽固地盘踞在舰桥的空气里。
没有人敢再发出声音。
之前还喧嚣鼎沸、被疯狂与崩溃所占据的金属空间,此刻死寂得能听见每个人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以及邻近同伴那粗重、压抑、濒临失控的喘息。
士兵们机械地、僵硬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。
他们的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提线木偶,眼神空洞,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场血腥的镇压,连同对赛恩联邦结局的恐惧,一同抽离了躯壳。
秩序,以一种最冷酷、最血腥的方式被重建。
然而,这只是表层。
一层薄如蝉翼的冰面,覆盖在沸腾翻滚的岩浆之上,随时可能在下一次冲击中断裂、崩解。
章北海依旧站在那里,身形挺拔如一杆刺破苍穹的标枪。
他的枪还未归鞘。
那黑洞洞的枪口,那不带一丝温度的眼神,构成了一道无形的墙壁,将所有人的崩溃情绪死死地堵在喉咙里。
没有人注意到,他那只垂在身侧、没有持枪的左手,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。
更没有人看见,他那只紧握着配枪的右手,在所有人视线的死角里,正发生着剧烈的、无法抑制的痉挛。
枪身的金属冰冷刺骨,却无法冷却他掌心不断渗出的冷汗。
就在这片由恐惧和纪律强行黏合的死寂中,那片占据了所有人视野的巨大光幕,发生了变化。
随着那些扭曲的紫色光芒在巨幕中缓缓褪去,那些疯狂、扭曲且丧失逻辑的高维画面终于告一段落。
光芒的消退并非骤然熄灭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如同潮水退却般的过程。
那道跨越了数个星系的宇宙裂隙并没有完全闭合,但那种咄咄逼人的高维威压似乎进入了一个微妙的平息期。
光幕由斑斓的紫色逐渐转回了深邃的黑暗。
但这种黑暗,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、代表着宇宙虚空的黑。
它多了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。
一种仿佛凝固了所有光与希望的、墓穴般的绝对黑暗。
所有幸存者的瞳孔,刚刚从高维信息的疯狂轰炸中解脱,此刻又被这片深沉的黑暗牢牢攫取。
然后,字幕浮现。
系列三:帷幕后的窥视者,盘点结束。
巨幕的中心,一行冰冷的、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总结性文字如同诅咒一般,久久不肯离去:
唯心即是真理,物理即是虚妄。
短短十个字。
没有图像,没有声音,没有解释。
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,却在这一刻,比任何热武器都更具杀伤力。
一名负责引力波阵列的物理学家,呆呆地看着这行字。他的手指还悬停在控制台的虚拟键盘上,上面是他刚刚计算出的、用以稳定舰体姿态的复杂公式。
牛顿的引力,爱因斯坦的相对论,普朗克的量子……人类文明数百年来的智慧结晶,在这一刻,都显得像一个幼稚的笑话。
他伸出手,颤抖着,在控制台上一划。
满屏的公式和数据,被他亲手抹去,化作一片空白。
他的脸上,浮现出一种比哭更难看的笑容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如同破损风箱般的声音。
这十个字,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所有幸存者的视网膜上反复切割。
它不仅仅是对科学的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