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止是他。
镜头拉远，整个星球的表面，无数正在奔走、呐喊、战斗的身影，都在同一时间静止。
然后，他们缓缓地、整齐划一地，放下了手中的武器。
几分钟后，这颗星球恢复了平静。
一种死寂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。
防空警报停止了，城市的废墟上不再有硝烟。那些刚刚还在殊死搏斗的士兵们，开始走出掩体，脸上带着那种诡异的、幸福的微笑。
市民们也从避难所中涌出，他们抬头仰望着那尊悬浮在天际的恐怖巨像，眼神中不再有恐惧与仇恨，只有狂热的、发自肺腑的崇拜。
他们开始自发地清理街道，仿佛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庆典。
有人开始歌唱，很快，歌声汇成了海洋。
他们载歌载舞，用最热烈的方式，欢迎着即将降临的、刚刚试图毁灭他们的第四天灾驻军。
他们的肉体还在。他们的生命体征一切正常。
但那个文明的脊梁，已经被彻底抽走了。
剩下的，只是一群虽然活着、却在灵魂深处已经彻底沦为帝国顺民的行尸走肉。
地球，那片无法被阳光照亮的阴影之中。
叶文洁独自站立着，她那苍老的身躯在画面的映照下，显得格外单薄。
一股寒意，并非来自外界的低温，而是从她的脊髓最深处升起，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。这是一种她穷尽一生都未曾体验过的、深入骨髓的战栗。
物理上的毁灭，无论多么彻底，至少还保留了反抗过的痕迹。
而眼前这一幕，是对“存在”本身最恶毒的亵渎。
这是对自由意志的彻底抹杀。
“为了宇宙的和谐，必要的思想统一是飞升的基石。”
旁白的声音冷冷地解说着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刻刀，将第四天灾的逻辑铭刻在所有观测者的脑海里。
“在绝对的真理面前，异见者只是程序中的坏道。”
“修复，是唯一的慈悲。”
这一刻，人类社会中那因为行星毁灭而产生的巨大悲鸣，诡异地平息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粘稠的绝望。
如果说，死亡是终点。
那么这种活着，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一万倍。
死在巨像的死光之下，至少作为一个文明的尊严还存在。每一个牺牲者都是一座丰碑，证明着人类曾经存在，曾经反抗。
但如果被“安乐天使”笼罩……
人类这个物种虽然还叫人类，但其内核，其灵魂，其之所以为人的那一切，都将变成对方手中一个听话的、会微笑的零件。
这种杀人诛心的手段，将第四天灾的恐怖，推向了一个全新的、无法被理解、无法被战胜的维度。
三体世界，元首府邸。
三体元首僵硬的身体缓缓坐了回去。
他看着屏幕上那些载歌载舞的“顺民”，看着他们脸上幸福的表情，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感，毫无道理地涌上心头。
他感到庆幸。
庆幸他们面对的，只是弱小、原始、但至少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。
庆幸他们面对的，不是这种能随手捏碎灵魂的高维玩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