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云龙那句“提鞋的朋友”,丁伟像是没听见。
他的全部心神,已经被院子里那尊钢铁巨兽彻底勾了过去。
李云龙斜着眼,看他那副没出息的样子,心里舒坦得像是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。他也不催,就靠在门框上,慢悠悠地给自己卷上一支烟,享受着老战友投来的、那种混杂着震惊、羡慕、嫉妒,最后只能化为仰望的复杂目光。
丁伟围着那门ML-20重炮,开始一圈一圈地走。
不是散步。
他的脚步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。
他先是远远地看着,不敢靠近,像是在瞻仰一尊不可侵犯的神祇。那比水缸还粗的炮管,那厚重到令人窒息的炮盾,那结构复杂却又充满暴力美感的炮架……每一个零件,都在无声地诉说着“毁灭”二字。
第二圈,他走近了些。
他能闻到那股还未散尽的硝烟味,混杂着炮管冷却时散发出的金属热气,形成一种让男人肾上腺素飙升的独特气味。
第三圈,他终于伸出了手。
那是一只布满老茧、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的手。一只习惯了握紧枪柄、拉动枪栓的手。此刻,这只手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,轻轻地、试探性地,落在了冰冷的炮身上。
触感坚硬,冰冷。
仿佛触摸到了战争最原始、最赤裸的本质。
丁伟的手顺着炮身缓缓滑动,从炮尾一直摸到那巨大的炮口制退器。他的眼神,专注而痴迷,那份深情,比当年娶媳妇掀开头盖帘时还要浓烈几分。
“乖乖……”
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梦呓般的低语,声音沙哑。
“这玩意儿……要是能给我新二团一门……”
他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,瞳孔里燃起一团野火。
“我敢去轰太原城!”
这句话不是吼出来的,而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,带着一股子豁出一切的狠劲。
说完,他猛地咽下一大口唾沫,喉结剧烈滚动。
丁伟转过头,视线死死地钉在李云龙身上。那眼神,不再是之前的谄媚和渴望,而是化作了一头饿狼盯着唯一一块肥肉的赤裸裸的贪婪。
火热。
滚烫。
“老李!”
他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咱们是不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亲兄弟?”
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李云-龙面前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云龙脸上了。
“你那个陈老弟……真不给引荐引荐?”
李云龙一看丁伟这架势,就知道这老小子是彻底动了心了。这眼神他太熟悉了,当年在草地上,丁伟看到一匹好马就是这个眼神。
他心里警铃大作,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,像是老母鸡护崽一样护住了自己这条通天财路。
“老丁,你就别想了。”
李云龙眼珠子一转,脸上露出一副故作为难的神色。
“人家陈锋,陈老弟,眼光高着呢!”
他故意清了清嗓子,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炫耀。
“咳咳!那是看在我老李这张脸上,才肯松这个口。再说了,你当我这是大白菜啊?这炮也就是借我玩两天,过几天就得完完整整地还回去!”
丁伟是什么人?
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精。
李云龙那点小心思,他一眼就看穿了。这老小子是怕自己抢了他的独食!
但他没有点破。
丁伟眼珠子飞快地转动,脸上的贪婪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。
他一把抓住李云龙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。
“回屋说!”
他几乎是把李云龙给拽回了指挥部。
门帘“哗啦”一声落下,隔绝了外面那尊钢铁巨兽带来的巨大压迫感。屋子里光线昏暗,只有桌上那半瓶劣质烧酒和豁子碗,证明着这里依旧是那个穷得叮当响的独立团。
“行,老李,我不跟你抢陈锋这条线。”
丁伟松开手,把李云龙按在凳子上,自己则俯身撑着桌子,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。
“但我这新二团刚架起来,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如同夜风穿过坟地。
“那是穷得连裤衩子都穿不上!全团上下,就两挺歪把子,子弹还得省着数着用。”
丁伟停顿了一下,给李云龙一个消化的时间。
“这样,我拿个情报跟你换点东西。”
他的眼神锐利,直勾勾地盯着李云龙的眼睛。
“这个情报,是块大肥肉。我丁伟捂在手里好几天了,本来想留着自己找机会吃的。但我现在这牙口……实在啃不动。”
“情报?”
李云龙一听有肉吃,耳朵立刻竖了起来,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坐直了。
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小半碗酒一饮而尽,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让他精神一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