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笔的最后一截在粗糙的纸面上耗尽,最后一根线条落下,与起点完美闭合。
李云龙丢掉只剩指甲盖大小的炭笔头,身体向后猛地靠在椅背上。
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一夜未眠。
从黄昏到黎明,他耗尽了三根蜡烛,喝干了两大壶凉水,在这间小小的团部办公室里,完成了一项足以被载入史册的工程。
他没有睡意,大脑皮层因为长时间的亢奋而微微刺痛,但精神却高悬于云端。
桌上,那张背面空白的鬼子军用地图,此刻已经彻底变了模样。
它不再是山川河流的测绘图,而是一座微缩的、充满了怪诞工业美感的工厂。
线条是粗糙的,是用炭笔徒手画下的,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。每一个部件的尺寸,每一根管道的走向,每一个阀门的接口,都被清晰地标注出来。
“陶瓷缸反应釜……”
李云龙的指尖轻轻抚过图纸,那粗糙的纸面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。
这套在他脑中已经运转了千百遍的设备,此刻终于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。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拉开门栓。
清晨的冷风灌入,带着根据地特有的泥土和草木气息,让他滚烫的大脑稍微冷却。
“团长,您……”
守在门口的警卫员看到他布满血丝的双眼,吓了一跳。
“去,把赵政委给我叫来!让他马上过来!”
李云龙的声音嘶哑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是!”
没过多久,赵刚就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。他一进门,就闻到一股蜡烛燃尽和浓重墨味混合的气息,再看到李云龙那副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样子,眉头顿时一紧。
“老李,你这是一夜没睡?又琢磨什么呢?”
李云龙没有回答,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图纸,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。
赵刚疑惑地走过去,低头看向那张画满了奇怪符号和结构的地图。
他的目光顺着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移动。
“陶瓷缸……”
“耐酸砖……”
“接触室……”
这些字眼他都认识,但组合在一起,却构成了一幅他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。
当他的视线最终落在那几个用炭笔重点圈出的标题时,这位燕京大学的高材生,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。
“硫酸提炼?!”
“硝化反应?!”
赵刚猛地抬起头,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,镜片后的双眼写满了颠覆性的震撼。他伸出手指,指着图纸上一个标着“回流管”的复杂结构,声音都走了调。
“老李,你……你还懂化学?”
这已经不是懂不懂的问题了!
这图纸上展现出的逻辑性和专业性,赵刚可以断定,就算把他大学里的化学教授请来,也未必能徒手画出如此完整严密的工业流程!
这东西,根本不该出现在一个泥腿子出身的八路军团长手里!
李云龙看着赵刚那副见了鬼的表情,胸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得意。
他“砰”的一声,用手掌将图纸拍得震天响。
“少见多怪!”
李云龙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狡黠和霸道。
“这是老子从一本缴获的洋书上学来的!小鬼子那边弄来的好东西!”
他再次熟练地祭出了“缴获”这个万能的理由。
“你别管它是怎么来的!”李云龙的手指重重戳在“硝化反应”那几个字上,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赵刚心头的重锤,“你只要知道,这玩意儿,是咱们造新式无烟火药的命根子!有了它,咱们新一团的汉阳造,就能打出三八大盖的威风!咱们的机枪,就能把子弹泼得让鬼子抬不起头!”
赵刚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。
他不是不懂军事的白面书生,他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蕴含的恐怖意义。
无烟火药!
那意味着更远的射程,更强的威力,更小的硝烟。
那意味着八路军的火力将发生一次质的飞跃!
“老李,这……”赵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他再次低头看向图纸,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
那不再是看一堆鬼画符,而是在看一座足以改变战局的军火库。
“我不管你这是从哪本书上看来,还是从哪个梦里梦来的。”赵刚深吸一口气,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,“既然我已经分管后勤和兵工厂,这事儿,我干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