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殿内的余波,如同一场无形的海啸,以朱高炽那句“废漕运,改海运”为中心,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。它掀翻了旧有的平静,震碎了固守的利益,更让无数勋贵世家的府邸,在骤然间陷入了沸腾。
魏国公府,沉重的檀木雕花窗紧闭着,也将殿外的喧嚣隔绝在外。病榻之上,徐达的身躯被厚重的锦被包裹,他喉间一阵干涩,剧烈的咳嗽声随即撕裂了室内的寂静。咳声粗粝,如同老旧的风箱,每一下都牵扯着他胸腔深处的痛楚。他病势沉重,已渐渐淡出朝堂核心,但那双深邃的眼眸,却依旧锐利,不曾放过任何风吹草动。
徐家,作为大明开国第一功臣,根基深厚,枝繁叶茂。大运河沿线,漕运体系中,不少徐家子弟都身居要职,享受着世代相传的荫蔽。漕运,早已与徐家的兴衰荣辱,血肉相连。
“胡闹!”
一声暴喝,如同惊雷在府内炸响。那是徐达的一名部将,年近五旬,面颊涨红,双拳紧握,猛地拍向身侧的梨花木方桌。那木桌随之颤动,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。
“那朱高炽想废了漕运,分明就是想断了咱们老兄弟的财路!”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国公,您可不能坐视不理啊!”
他将目光投向病榻。
徐达没有出声。
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徐辉祖带回来的那张薄薄的卷轴。那不是普通的文书,而是一份详细的海运成本核算表。纸张在烛火下显得有些发黄,却凝聚着冷硬的数字。
他的手指枯瘦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接过卷轴,指尖摩挲着纸面,感受着其上墨迹的冰冷。
他虽病重,思绪却清醒得惊人。每一行数字,每一个百分比,都如同尖锐的冰锥,刺破了他心头对漕运根深蒂固的认知。
表格上,海运与漕运的对比,触目惊心。
他呼吸的节奏,一点点变得粗重。
眼中的神采,从最初的怒意,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考取代。
最后,那双历经沙场的眼眸,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。
他抬起头。
目光落在徐辉祖身上。
“辉祖,你确定这上面写的海运速度是真的?”
徐达的声音嘶哑,如同砂石摩擦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徐辉祖站在榻前,身形挺拔。
他沉声回应。
“父亲,孩儿亲眼所见。”
他停顿片刻。
“海津一号从南京到海津,仅用了四天。”
他的声音清晰,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而漕运,最快也要半个月。”
他补充道。
“还得是在水情极好的情况下。”
徐辉祖的目光中,闪烁着回忆的色彩。
“而且,那船上装载的火炮,孩儿从未见过如此威力的。”
他想起那钢铁巨兽在海面劈波斩浪的雄姿。
他想起那炮口喷吐火舌,震彻海天的轰鸣。
那是一种超越时代的力量。
徐达的眼神陡然收紧。
他猛地抬手,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向床沿。
“砰!”
一声巨响,震得床头药碗都跟着翻倒在地,药汁瞬间渗入地毯,留下深色的印记。
他胸膛剧烈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