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渐深。
新兵连迎来了它的第一个夜晚。
那股子劫后余生般的狂喜,随着冰镇可乐的气泡一同消散后,宿舍楼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死寂。
它更像一个正在慢慢冷却的开水壶,依旧有嗡嗡的余温在空气里震荡。
熄灯号早已吹过,黑暗笼罩了一切,却压不住那份来自五湖四海的躁动。
“哎,哥几个,你们都为啥来当兵啊?”
上铺,那个白天扛着可乐箱子凯旋的瘦小新兵小刘,压低了声音,像只夜行的老鼠般窸窸窣窣地发问。
他的声音里还带着一丝白天的兴奋劲儿。
“还能为啥,考军校呗,听说部队考学,分数线比地方低不少。”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回应。
“我?我太胖了,一百九十多斤。我爸说,再不把我扔进部队这炉子里炼炼,就得废了。”这是赵大虎的声音,他满足地打了个嗝,似乎还能回味可乐的甜味。
“我……我是被我女朋友甩了,她说我没个男人样,我就来了,想证明给她看。”一个声音带着点年轻人的不甘和脆弱。
大家七嘴八舌,理由千奇百怪,充满了少年人的意气和对未来的迷茫。
只有秦风的床铺,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他平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呼吸悠长且平稳,仿佛已经沉沉睡去。
但他没有。
白天的喧嚣和胜利的喜悦,对他而言只是过眼云烟。
此刻,在他的脑海中,一幅精细到像素级别的三维地图正缓缓旋转。那是整个新兵营的俯瞰图。
白天“躲纠察”的每一个细节,每一条路线,每一个时间节点,都在被他反复推演、解构、重组。
“诱饵组暴露时间提前三秒,可以给主攻组争取到额外的五秒钟缓冲。”
“西侧灌木丛的光影在下午四点十五分到四点三十分之间,会因为3号楼的遮挡,形成一条长达十五米的完美阴影带,比我之前计算的路线更安全。”
他在优化一个模型,一个关于如何在这个充满规则和监控的地方,实现最大自由度的“逃逸路线模型”。
与此同时,几十米外的连部会议室,灯火通明。
新兵连连长高城,正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办公桌前。他指间夹着一份刚刚拆封的档案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桌上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机身尚有余温,听筒刚刚被他用力扣上。
电话是团长亲自打来的。
“高城,秦风这个兵,你要给我特殊照顾。”
团长的声音透过电流,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“这个‘照顾’,不是让你给他开小灶吃香喝辣的,而是要把他当成一块上好的磨刀石来练!当成咱们团的战略武器来打造!”
“别的兵练一遍,他,就给我往死里练三遍!三个月!三个月后,我要看到一把全团最锋利、最致命的尖刀!”
电话挂断了。
高城拿起那份档案,视线落在照片上。
照片上的年轻人,眼神平静得有些过分,仿佛能看穿纸张,直视他的内心。
高城的嘴角,慢慢勾起一丝充满了危险和玩味的弧度。
“一等功臣……清华大学保送生资格……”
他用指关节轻轻叩击着桌面,发出“笃、笃”的轻响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身边,戴着眼镜的指导员洪兴国,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凑近了些。
“老高,这苗子是真好,档案我看了,简直是百年一遇。可团长的意思……你这么个练法,万一是拔苗助长,把人给练废了怎么办?”
“这可是上面都挂了号的英雄典型,万一出了岔子,咱们可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“典型?”
高城冷哼一声,将档案拍在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洪兴国,我问你,上了战场,子弹会因为你是个‘典型’就绕着你飞吗?”
他站起身,在不大的办公室里踱步,身上的作训服绷紧了肌肉的轮廓。
“是块真金,还是镀了金的废铁,放进我这炉子里炼一炼,成色自然就分晓了。”
“他那个一等功,要是连这点训练强度都扛不住,那我只能说,那是他妈的运气!”
高城的话,斩钉截铁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血性和霸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