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那副蛰伏的姿态，那点幽邃的光，让史今的心脏无端地收紧。
这不是一个新兵该有的眼神。
史今压下心头的异样，转身，大步走向百米外的终点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，秦风还在原地，如同一块融入了夜色的岩石，正在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，解析着眼前的黑暗。
脚下的草地柔软而潮湿，带着夜晚的寒气。史今的军靴踩在上面，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这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心里其实没底。
这个科目，代号“鬼魅穿行”，是侦察连用来筛选顶尖侦察兵的压箱底项目。它考核的不是速度，不是力量，而是士兵对环境的极致利用、对身体的入微控制，以及在极限压力下的心理韧性。
那些细如发丝的绊线，连接着高敏感度的电子铃铛，哪怕是夜风吹拂草叶的轻微触碰，都可能引发误报。
他本以为，秦风第一次接触这种变态到了极点的科目，能在规定时间内爬完，就已经算是意志力超群。
至于触动铃铛，那是必然的。
侦察连的老兵，第一次尝试时，能把触响次数控制在十次以内，就足以获得嘉奖。
可秦风下午展现出的那种非人的计算能力，又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期待。
万一呢？
万一这个小子，真的能创造奇迹？
史今站定在终点线后，那里插着一面小小的红色旗帜，是通关的信物。
他举起手中的军用夜视仪，冰冷的金属外壳贴着皮肤，让他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。
他调了调焦距，将镜头对准了百米外的起点。
目镜中，世界化作一片诡异的、深浅不一的绿色。
秦风的身影在绿色的视界里，是一个清晰的人形热源。
史今深呼吸，将胸中的浊气排出，然后对着衣领上的通讯器，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下达了指令。
“开始。”
指令发出的瞬间。
史今的瞳孔，猛地收缩到了极致。
目镜里，那个清晰的绿色人形热源，没有冲刺，没有卧倒，而是以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方式，“融化”了。
它不是消失。
是仿佛一滴墨水滴入了清水，整个轮廓瞬间向下、向四周弥散开来，与地面草丛的绿色背景光晕，彻底混在了一起。
不见了。
秦风的身影，就这么在他的眼前，凭空消失了。
史今的心跳骤停了一瞬。
他猛地调整夜视仪的增益和焦距，试图捕捉到那个移动的身影。
终于，他看到了。
镜头里，那片绿色的草地似乎在……蠕动。
不。
不是蠕动。
那是一道贴着地面流淌的阴影。
太快了！
而且……太静了！
史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粗重。
那根本不是人类在进行战术匍匐。
那是一条在草海中无声滑行的巨蟒，或是一滩拥有生命的、正在向前蔓延的黑色液体。
秦风的每一次肢体动作，每一次重心转换，都精准地卡在夜风吹过草丛、掀起“沙沙”声浪的那个短暂瞬间。
他利用了环境中的一切噪音，完美覆盖了自己军服与草叶摩擦时可能产生的任何声响。
史今的额头渗出了冷汗。
这种对时机的把握，已经超出了技巧的范畴，这是一种野兽般的本能。
不，比野兽更可怕。
野兽依靠的是直觉，而秦风，史今能感觉到，他依靠的是某种冰冷到极致的计算。
紧接着，更让史今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。
夜视仪的镜头中，一根被高亮标记的绊线，横亘在秦风前进的路线上。
那根线的位置极其刁钻，离地高度不足十厘米，恰好在一个低洼处的入口。任何试图从下方通过的人，都必须将身体压到极限，速度也会因此锐减。
史今的心提了起来。
他看到，那道流动的阴影，没有丝毫的减速。
就在即将触碰到绊线的前一刻，秦风的腰部，猛地向下塌陷。
那不是一个发力的动作，而是一种反关节的、违背人体构造的柔韧形变。
他的整个上半身保持前探，但从腰椎到盆骨的部分，却硬生生向下沉降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整个身体，呈现出一个近乎于对折的瑜伽姿态。
他的作战背囊，他的后背，他的臀部，以毫厘之差，从那根致命的绊线下方一滑而过。
整个过程，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。
“这柔韧性……这腰力……”
史今看着这一幕，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这已经不是人类能做到的动作了。
这是怪物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训练场上，只有风声。
那些悬挂在绊线上的铃铛，死寂一片。
史今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夜视仪的目镜上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秒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