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滔天的恨意,是熔岩,是毒火,在他干涸的胸膛中轰然炸开。
崇祯的身躯不再颤抖,反而被这股极致的怨毒撑起,凝固成一尊绝望的雕像。
他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泪水混着血丝的眼球,死死地、一寸寸地,从【亡于文官】那四个字上挪开,转向了头顶那根歪斜的树杈,以及那条早已准备好的腰带。
死。
他要去死了。
带着这满腔的不甘,带着这迟来的“清白”,去见列祖列宗。
然而,就在他伸出手,即将踢翻脚下那块作为最后尊严的垫脚石时,一股不属于他自己的力量,猛地贯穿了他的脊梁!
他猛地抬起头。
那张早已被泪水、鼻涕和尘土弄得不成人样的脸,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狰狞与神圣。
他仰望苍穹,对着那俯瞰万界的金榜,发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一声,也是最响亮的一声长啸。
那声音,撕裂了煤山的风,震彻了整个北京城的上空!
“朕非亡国之君!”
“臣皆亡国之臣!”
这不是哀嚎,这是诅咒!
一个末代帝王,用自己的性命与国运,对那些背叛他、抛弃他、将他推上死路的文武百官,发出的最恶毒、最刻骨的控诉!
他一生勤政,十七年如一日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他问心无愧!
可他得到的,却是满朝尸位素餐的废物,是一群只知结党营私、垄断自肥的蛀虫!
国破,家亡。
最终,是他一人,来背负这所有的罪!
似乎是为了印证崇祯这泣血的悲鸣,金榜的画面再次流转,光华大盛。
它没有再进行任何文字评述。
这一次,它选择展开一幅最具冲击力,也最具讽刺性的真实画卷。
轰隆——!
伴随着巨木撞击城门的闷响,北京城破了。
李自成的农民军,那些衣衫褴褛、面带饥色的汉子们,如同潮水般涌入这座大明王朝的心脏。
金榜的镜头,没有对准烧杀抢掠,也没有对准皇城内的最后抵抗。
它的焦点,精准地锁定在了那些刚刚还在朝堂之上,满口“君父”、“社稷”、“仁义道德”的清流大臣们。
东林党的领袖们。
平日里以天下为己任,指点江山,激扬文字,视金钱如粪土,视气节如生命的道德标杆们。
然而,此刻。
城破的消息刚刚传来,他们府邸的大门便迫不及待地敞开了。
一人,两人,十人,百人……
他们争先恐后,他们唯恐落于人后。
身上那象征着大明官员身份的朝服,被他们飞快地脱下,扔在地上,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秽物。
取而代之的,是朴素的庶民衣服。
他们手捧着礼单,抬着一箱箱沉甸甸的财物,脸上堆满了最谦卑、最谄媚的笑容,冲出府门,朝着农民军将领所在的方向,重重地跪了下去。
“罪臣叩见闯王!叩见将军!”
“学生愿为新朝效犬马之劳!”
那卑躬屈膝的模样,那谄媚入骨的语调,与他们在朝堂上痛斥魏忠贤、弹劾政敌时的慷慨激昂,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。